戶部，尚書廨房。
自「戶部左侍郎」竇健生上月月末以年老衰為由，安然告老還鄉之後，方延元便以部務繁重、人手嚴重不足、亟需調任得力幹員為由，向殿閣接連投遞了兩封言辭懇切、理由充分的摺子。
他如今居「戶部尚書令」之位，掌管天下錢糧戶籍，在這世之中，深知自己肩上擔子之重。
那些愈演愈烈的黨爭、四方燃起的兵燹，他暫時無力也無心去過多摻和，秉持著“為一任，造福一方”最樸素的理念，他眼下最大的任務，便是想方設法將這帝國的錢袋子穩住，至不能讓國庫徹底空虛，維繫朝廷最基本的運轉。
竇健生此人，能力雖非頂尖，但勝在勤懇踏實，給他的事務，總能按時按質、一不苟地落實到位，從無拖延推諉。
他這一走，留下的空缺長達十數日未能補上，方延元頓覺左支右絀，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新的佐能早日到任，分擔力。
偏偏那位「戶部右侍郎」丘炑，眼見左侍郎之位空出，心思早已活絡，這些時日全心都投在鑽營打點、上下活之中，一心想要接替竇健生的職位，對部日常事務不免有所懈怠，這使得方延元更是捉襟見肘，許多原本可由侍郎理的文書，如今都堆到了他的案頭。
此刻，他正埋首於各司彙總呈送上來的厚厚文件之中，這些都是今歲各省關於秋收、賑災、稅糧庫等況的初步統計。
下面的司只管按照流程做事，將資料彙總呈報，但最終的審閱、批紅、發現問題並提出理意見，卻只能由他這個堂親力親為。
看著眼前繁雜的數字和文書，方延元不又懷念起那位做事穩妥的搭檔竇健生來。
翻閱檢視許久，他的目敏銳地停留在其中一份關於河北的文件上，眉頭漸漸鎖。沉片刻，他頭也未抬，沉聲問道，聲音在安靜的廨房顯得格外清晰：
“今日呈送上來的文件，我都仔細瞧了一遍。其中明確記載，今歲河北一省，上報的秋收糧食總量，較之去年確有增長。然而，實際庫的倉糧儲數目，卻較去年大幅減，且差額頗為驚人。此事……你作為「河北司郎中」，可曾與河北布政使司、尤其是藩臺劉谷蘇劉大人細細商議、核查過？這其中的巨大差額，究竟是何原因？”
方延元繃著一副公事公辦的臉孔，語氣中雖未展嚴厲的斥責，多是以諮詢探究的意味為主，但那位躬站在一丈之外，連大氣都不敢的「戶部河北司郎中」裘大寶，額頭上已是冷汗涔涔，背後的袍也洇溼了一小片。
“回…回部堂大人，”裘大寶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抖，支支吾吾地答道，“下…下已行文詢問過河北布政使司……他們…他們回覆說，是因…是因今歲河北部分地區遭了蝗災，又有流寇滋擾，損耗…損耗較大，加之…加之運輸途中亦有些許虧空……故而……”
“故而就能憑空了四有餘？！”方延元猛地抬起頭，目如電，直裘大寶，“蝗災？流寇？文件中為何未見河北布政使司就此事的專項呈報？損耗虧空，總該有個明細賬目吧？裘郎中，你執掌一司，核查河北錢糧庫，便是這般含糊了事的嗎？！”
裘大寶被問得啞口無言，臉煞白，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拭額角的冷汗，裡翻來覆去就是“下失職”、“下再去核查”之類毫無營養的話。
方延元見他這般模樣，心中疑竇更深。他不再問裘大寶，而是重新低下頭，更加仔細地翻閱那份河北的文件。
忽然，他發現在一堆格式化的公文之中，夾雜著一封字跡略顯潦草、格式也非正式的私人信函式的報告。
出細看，落款竟是「戶部河北司從事」申偉豪。
——信中容，讓方延元越看越是心驚！
申偉豪在信中直言不諱地提及：近月來，河北各主要倉負責登記、核查、庫的關鍵人員，被「河北布政使」劉谷蘇以“整頓吏治、提高效率”為名，進行了一番大規模調換，且此事並未依照慣例，向戶部相關清吏司通氣報備。
申偉豪憑藉其職業敏和對地方事務的瞭解，大膽猜測，河北一地今歲的糧儲，極可能已被暗中大規模挪用！
此外，他還報告，河北已有兩府的民間糧價在近期悄然翻倍，除開確實闖軍活波及、無法正常統計的幾府之外，今年河北上報的秋糧絕對資料，恐怕存在嚴重的造假。
更令人不安的是，申偉豪還提及，連線河北與永安的幾條主要糧道上，近期出現了小份不明的山賊流寇，雖未造大規模劫案，但已使得糧商膽戰心驚，開始出現囤貨惜售的苗頭！
見此信，方延元只覺得一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這本不是簡單的統計疏或尋常損耗，這是地方大員欺上瞞下、挪用國帑、甚至可能勾結匪賊、搖國本的大案。
他再也坐不住了！
“砰”地一聲合上文件，霍然起，臉上已是一片鐵青。他不再理會呆若木的裘大寶，抓起那封申偉豪的信和河北的關鍵文件，也顧不上更換服，徑直大步流星地衝出廨房，厲聲喝道：
“備車！立刻進宮，去文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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