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晏那一聲“荒唐！”如同驚雷，炸破了紫宸殿死寂的虛偽帷幕。
他怒指座，形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抖，往日里那份宗室親王的雍容氣度，此刻已被現實的殘酷與兄長的昏聵擊得碎。
“皇兄！你…你竟還存著這般痴念？！”黃晏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痛楚，“與朱璧永分立？你以為如今還是正元初年，四方賓服，你手握乾坤的時候嗎？！”
“他朱璧永如今權傾朝野，黨羽遍佈天下，兵馬錢糧盡在掌握，他會甘心與你平分這殘破山河？他若是隻想裂土封王，又何須將你我，將這大寧到如此境地！他要的是改朝換代，是黃袍加！你此刻示弱，無異於將脖頸親自送到他的鍘刀之下！”
他猛地收回手指，痛心疾首地環指這空曠大殿，“這紫宸殿！這龍椅！還有頭上這面‘神州鼎盛’的匾額！它們代表的不只是你我的家業，更是大寧十來年的國祚，是我黃家宗族六代宗主的前赴後繼，是億兆黎民的指！”
“你輕言放棄半壁，置列祖列宗於何地？置北疆億萬生靈於何地？！屆時，你我不但死國滅，更要臭萬年，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罵名！”
黃晟被弟弟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和誅心之言震得一時啞口，臉上那強行維持的、摻雜著瘋狂與算計的平靜終於徹底破碎。
他像是被乾了力氣，頹然跌坐回龍椅，空的龍袍更襯得他如同幽魂。然而，眼底那不甘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在絕的燃料下燃燒得更加詭異。
“那……那你說如何？！”黃晟的聲音尖利起來，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癲狂，“難道要朕將這最後一點家底，這數十萬兵馬，全都押上去，與朱璧永拼個魚死網破？！”
“輸了，便是立刻亡國！贏了……呵呵，晏弟，你告訴我，贏了之後呢？勾勾麗人、賀赫人、熊奴人、蘇查人、狄戎人，哪個不是虎視眈眈？待到朕與朱璧永鬥完，他們勢必侵，這江山，還能是朕的江山嗎？還能是你我黃家的江山嗎？！結果又有什麼區別？”
他狠狠地瞪著弟弟，眼珠似乎都突了出來，“朕不想做亡國之君！朕寧可做個偏安一隅的守之主，也好過……好過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太子……太子他還年，這亡國的罪名，朕背不起，也不能背！”
“所以皇兄就想將這千斤重擔，這亡國的罪名，甩給一個稚子？！”黃晏視著他，眼神銳利如刀，“然後你自己呢？是去學那宋國後主，醉生夢死，苟且安？還是指朱璧永念在你‘主讓賢’的份上，賞你一個‘歸命侯’或者‘昏德公’的虛銜，了此殘生？！”
這話太過刺耳，太過淋淋，黃晟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暴突的眼球一下就陷進了眼眶裡。
黃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悲涼更甚，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再有毫弱。他深吸一口氣，強行下翻湧的緒，聲音沉緩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皇兄，你錯了。大寧還未到山窮水盡之時。至今仍有忠於朝廷的兵馬，皆是百戰之餘，並非不堪一擊。”
他向前踏了一步，目灼灼，“關鍵在於，朝廷，或者說皇兄你，必須拿出決斷和魄力！不能再首鼠兩端，幻想媾和！必須立刻整頓朝綱，清除朝中首鼠兩端之輩，將兵權、財權、事權牢牢抓在手中！魏崢與我帶來的，不是簡單的數字，是一支能戰的銳，是穩住永安，震懾宵小的定心丸！但這還不夠！”
黃晟渾濁的眼中閃過一微，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一稻草：
“你……你有何良策？”
“良策談不上，但有幾件事，必須立刻去做！”黃晏語速加快，條理清晰，展現出他獨有的那份決斷力，“第一，請皇兄即刻下旨，以「輔國大將軍」銜，加魏崢為「北疆行軍節度大總管」，總攬河北、山東、兩遼、黑吉防務，有權節制永安周遭諸軍，專事應對朱璧永於永安的軍事佈局！”
“第二，擢升「兵部左侍郎」李裕為「兵部尚書令」兼「永安留守指揮」，此人心思沉穩，忠心可靠，可協理永安防務，穩定人心。”
“第三，令「黑吉總督」、「兩遼總督」，嚴監視關外異，必要時……可許以重利，暫時穩住北胡各部與蘇查公國！”
他每說一條，黃晟的眼神就亮一分，但聽到最後，卻又黯淡下去：“這些…這些朕何嘗不知？可旨意出了這紫宸殿，還能有多效力？朱璧永在朝中黨羽眾多，各地的總督、巡，又有幾個肯聽朕這空頭皇帝的？”
“所以需要雷霆手段！”黃晏斷然道，“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皇兄可挑選絕對忠誠的幹練侍或低階員，攜帶詔，繞過正常的僚系，直接奔赴各地軍中，於那些尚且忠心的將領手中！同時，請皇兄賜我一道旨，許我……必要時，可行先斬後奏之權，清理永安城暗通朱璧永的員！”
“先斬後奏……”黃晟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到絕境的狠厲。
他死死盯著黃晏，彷彿要看清這個弟弟心深真正的想法。
“晏弟……你……你想要這權柄？”
黃晏迎著他的目，毫不退，坦然道：“臣弟若要權柄，當年就不會拒絕先帝的暗示，今日更不會只帶兵馬這龍潭虎，當什麼勞什子「九門鎮大將軍」。臣弟要的，是黃家的江山不倒，是大寧的國祚延續！若皇兄信我，我願做這把刀，為你，為大寧，斬盡前方荊棘。若皇兄不信……”
他頓了頓，臉上出一抹慘淡而決絕的笑容，“臣弟此刻便可出所有兵馬，隻匹馬直赴西陲，靜待……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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