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李大人遠道而來，孩兒去吩咐廚房準備幾樣您平素吃的清淡小菜，晚上也好為大人接風洗塵。”
得到劉懷先微微頷首後，劉巒程便躬退了出去，並細心地將房門輕輕掩上。
屋只剩下師徒二人，氣氛頓時為之一變。
李裕臉上的溫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憂慮與急迫。他深吸一口氣，微微前傾，低了聲音，開門見山地說道：
“師尊，弟子今日前來，實是有一事，心中困頓已久，如鯁在，懇請師尊指點迷津！”
劉懷先渾濁的眼睛似乎清明瞭一瞬，但旋即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他並未急於表態，只是輕輕捋著雪白的長鬚，緩緩道：
“裕兒啊，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說來聽聽便是。不過，老夫如今遠離朝堂紛爭好些年了，每日不過讀讀閒書，曬曬太，對如今永安城裡的波雲詭譎，所知大多來自各方賓客的閒談碎語，一知半解，怕是……已經沒有什麼太多能指點你的了。”
李裕一聽這話，心中更急。他深知自己這位師尊智謀深遠，雖退山林，但對天下大勢的察絕非尋常致仕老臣可比。
他肯定明白自己此番前來所為何事，這般推，無非是謹慎使然，或者另有深意。
他不再迂迴，直接切核心，聲音帶著一抖：
“師尊明鑑！前些日子宮城那場大火，燒得蹊蹺，燒得駭人！這分明是朱璧永一黨，已然撕下偽裝，加快了篡逆的步伐！他們利用火災造的混，進一步清洗、掌控京畿防務！如今，各路原本有意勤王的兵馬，已被他們或調離、或瓦解，「趙王」千歲雖名義上執掌「九門鎮大將軍」，卻制，寸步難行！陛下……陛下危在旦夕，大寧國祚搖搖墜！”
“弟子……弟子愚鈍，局中，五俱焚，卻深無力迴天！敢問師尊，時至今日，可還有……還有什麼力挽狂瀾、匡扶社稷的法子嗎？”
他將心中最大的憂慮和盤托出，目灼灼地盯著劉懷先，彷彿想從老人那平靜的面容下，挖掘出最後一救命稻草。
劉懷先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李裕說完，他才抬起眼皮，淡淡地反問了另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裕兒，老夫那不的長子，鵬程，如今在朝中，可還安好？”
李裕微微一怔，略一思量，謹慎答道：“鵬程賢弟……在「殿中史」任上，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事事都好。他不黨不群，持甚正，為人稱讚。”
“不黨不群？”劉懷先輕輕重複了一遍，隨即喟然長嘆一聲，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奈與一嘲諷，“他可是「殿中史」啊……這個位置，生來就是要為人犬牙，要做人鷹犬的。在這等時節，想要不黨不群，獨善其？難，難啊……罷了，罷了，不說他了。”
他話鋒一轉，又將問題引向了李裕，“你那兒子，李濤，如今怎樣了？聽聞這幾年，他也歷練了不。”
李裕心中猛地一咯噔，捕捉到了師尊話語中那若有所指的意味。他穩住心神，回答道：
“勞師尊掛念，濤兒……近些年確是歷練得多，人世故、事機變，都有些自己的方法了，比以往沉穩了些。只是……只是這孩子，子過於耿直，忠心過厚。在這人心叵測的世，恐怕……不利於他往後發展。”
“忠心過厚？”劉懷先忽然哈哈笑了起來，笑聲蒼老卻帶著幾分看的豁達，他手指著李裕，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罵”道，
“你這，說濤兒忠心過厚？你李裕李大人，難道不也是這般人？若非忠心過厚，不貳其志，你又何必在這風雨飄搖之際，跑到我這老頭子這裡，問什麼救世的法子？”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李裕心上，讓他一時啞然。
劉懷先笑罷，神漸漸歸於一種深沉的平靜，他目向窗外凋零的庭院，彷彿在對著虛空訴說：
“人啊，活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沒什麼要忙的了。整日里，不過是頤養天年，看著日升月落。再然後……就是為子孫計了。”
他的聲音變得悠遠，“你看我這諾大的家族，上下百來口人，看似枝繁葉茂，可這世漩渦，誰能不懼？誰能不憂？那些在外為的子孫，看似風，實則勞辛苦，更怕旦夕禍福，飛來橫禍啊。”
他頓了頓，彷彿陷了遙遠的回憶：“老夫年輕時，酷讀史。史書上說，凡大家豪族，若子孫平庸無能，混沌度日，則三代之必顯衰敗之象，五代之恐有滅亡之危；若子孫聰慧過人，銳意進取，則三代之易招禍患，五代之難逃盪之局。”
“年輕氣盛時，我不懂這話其中深意，只覺得荒謬。如今老了，閒來無事，反覆思量，參悟了幾十年，反倒有些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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