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從辦公桌屜最底層翻出一個泛黃的信封。裡面不是什麼古方，而是一張從過期報紙上剪下來的豆腐塊文章，還有一本手抄的筆記。那是花了一個月時間，翻遍了明清兩代的醫案找出來的。
“常春堂”的核心分是從一種“龍竭”的植裡提取的。雅華蘭的專利確實涵蓋了這個提取技。不過，林璐瑤千算萬算，算了一點。雅華蘭的專利申請時間是1975年。而那本手抄本的主人，是在1962年寫下的筆記。
夏緣手指挲著那行鋼筆字，指尖微。林鶴年，這個名字在後世的教科書裡籍籍無名，可在這本泛黃的筆記扉頁上，刻畫微。
筆記裡清清楚楚記錄著龍竭提取流程，每一個步驟、每一組溫控資料，都比雅華蘭那個所謂的“核心科技”還要準三分。更重要的是，最後一頁夾著的一張匯款單存，備註裡寫著：寄往山姆國，贈予同窗張浮生，其代為發表，揚我國威。
夏緣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一個“代為發表”。雅華蘭集團原來的老東家張浮生，一手“借生蛋”，可是把老同學坑得夠慘。拿著別人的心去山姆國註冊專利，搖一變了雅華蘭的發家秘籍，而原作者林鶴年呢？
夏緣腦海裡閃過調查資料裡那幾行冰冷的字：林鶴年，原京城醫科大學教授，六十年代末下放，至今在京郊紅星農場看大門。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這是一筆遲到了二十年的債。
“咚咚咚”，敲門聲急促而暴。
“夏總！不好了！”蘇半槐的聲音隔著門板都著子絕，“供貨商老趙帶著人堵在食堂門口，非要咱們現結貨款，還要把剩下的原料拉走！工人們都炸鍋了！”
夏緣猛地拉開門，把那個信封揣進懷裡放好，冷靜地說道：“慌什麼。”理了理的確良襯衫的領口，眼神比這深秋的風還涼，“走，去食堂。”
食堂裡了一鍋粥。不鏽鋼飯盆敲得震天響，幾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站在長條桌上，唾沫星子橫飛。
“大家都聽我說！這廠子完了！山姆國人那是誰？那是天王老子！告你們傾家產都是輕的！咱們先把東西拿回去止損，那是天經地義！”
底下工人們著脖子，敢怒不敢言。那幾個皮夾克一看就是社會上混的，腰裡鼓鼓囊囊，不知道揣著什麼。
“趙老闆。”一道清麗的聲橫進來，不大，卻像冰刀子劃過玻璃，激得人頭皮發麻。
夏緣分開人群，一步步走上臺階。太年輕了，扎著高馬尾，一洗得發白的工裝，怎麼看都像個還沒畢業的學生娃。可往那兒一站，下微抬，那種與生俱來的倨傲，竟然得那個姓趙的胖子愣了一下。
“夏總，咱們也是老……”趙胖子皮笑不笑地著手，“這不，聽說您這兒攤上大事了，兄弟我也是沒法子……”
“多錢？”夏緣打斷他。
“啊？”
“我說，欠你多錢。”
“九、九萬三……”趙胖子被這氣勢弄得有點懵，下意識報了個虛數，“連利息算上，怎麼也得九萬五。”
夏緣轉頭對財務總監羅英說道：“財務馬上付清貨款。”
全場死寂。趙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跟著羅英就要走。
“慢著。”夏緣住他，目掃過臺下幾百雙惶恐不安的眼睛。
“既然來了，就做個見證。”轉，拿起桌上的鐵皮大喇叭，刺耳的電流聲讓所有人捂住了耳朵。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夏緣的聲音過劣質喇叭傳出來，帶著金屬的質，“怕廠子倒閉，怕沒飯吃，怕被洋人告得傾家產。”
底下有人小聲啜泣。“我也怕。”夏緣說道，“但我更怕被人著脊樑骨罵，說咱們華國人造出來的東西，是來的！”
“新源公司沒！常春堂沒！”猛地拔高音量，把那個信封高高舉起，“證據，就在我手裡！明天，我會去京城飯店，當著全京城的面，把這盆髒水潑回去！”
夏緣掃視全場，繼續說道：“想走的，去找會計領工資，我不攔著。願意留下的，今晚把生產線給我開足馬力！只要我夏緣還有一口氣，這廠子就垮不了！現在，開飯！紅燒管夠！”
死一般的沉寂後，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乾死洋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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