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陛下在這裡怒斥朱瞻基,怒斥朱祁鎮,可陛下想過嗎?正是他這般猜忌功臣、屠戮忠良的手段,才讓後世朝堂漸漸沒了敢直言進諫的骨鯁之臣。等賢臣都沒了,那些閹人自然就有了鑽營的空子。
武將列裡,傅友德也在心裡嘆了口氣。他手掌下的佩劍劍柄冰涼,硌得掌心發疼。
他想起小屏裡說的土木堡之變,幾十萬大明兒郎埋骨黃沙,那是何等慘烈。陛下只罵朱瞻基教宦讀書,罵朱祁鎮昏聵,可若不是後世的皇帝邊沒了能征善戰的將才,又怎會被一個宦哄得駕親征?
他們這些武將,當年跟著陛下出生死,到頭來卻要被猜忌,被清算。等他們都沒了,朱家的江山,可不就只能指一群閹人,指一群只會詩作對的文臣了?
滿殿的沉默裡,藏著無數人心底的冷意。燭火明明滅滅,映著龍椅上那位帝王暴怒的影,也映著底下百垂首的模樣,只是沒人敢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朱元璋還在怒聲斥責,聲音震得殿梁都在發:“朕今日就把話撂在這裡!從今往後,宦識字者,斬!教宦識字者,誅九族!後世子孫若敢違背,朕就算是在地底下,也絕不饒他!”
他這話擲地有聲,卻不知,落在群臣耳中,只覺得愈發諷刺。
相較於朱元璋知道朱瞻基教太監寫字只能無能的狂怒,而此時永樂年間的朱棣卻在教訓朱瞻基。
朱棣斜倚在蟠龍榻上,手裡著那方小屏,十幾歲的朱瞻基跪在腳踏前,青布直裰的膝蓋硌著冰涼的金磚,脊背卻繃得筆直,鼻尖上沁著細的汗珠,聲音帶著年人特有的慌張:“皇爺爺息怒!孫兒知錯了!孫兒日後絕不敢再提教宦識字的話頭,若有違背,任憑皇爺爺置!”
朱棣冷哼一聲,將小屏擲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糊塗?”他的聲音帶著關外風沙磨礪出的糲,“你可知東漢十常侍是怎麼的朝綱?可知晚唐的天子是怎麼被閹人拿的?朕征戰半生,好不容易把這江山從靖難的海里撈出來,你倒好,想著給朕的江山埋雷!”
朱瞻基的頭埋得更低,結滾了滾,不敢再言語。
暖閣的門簾被輕輕挑起,帶著一寒氣的朱高熾緩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赭常服,腰間鬆鬆地繫著玉帶,比起往日確實清減了些,只是眉宇間依舊帶著幾分倦意。
他見朱瞻基跪在地上,又瞧了瞧朱棣沉鬱的臉,心頭便明瞭了七八分,連忙躬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朱棣的目落在他上,方才的怒火竟散了大半,語氣也緩和下來:“起來吧。你那減得如何了?”
朱高熾苦著臉,抬手了額角的汗,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回父皇的話,已減了十斤有餘。只是這肚子上的實在頑固,兒臣每日只敢喝兩碗粥,繞著花園走三圈,再想快些,卻是難了。”
朱棣瞥了他一眼,角竟難得地牽起一笑意:“急什麼?子是自己的。”他頓了頓,目又落回朱瞻基上,語氣重了幾分,“你瞧瞧你爹,知道子是本錢,才肯下功夫調理。你倒好,年紀輕輕,淨想些歪門邪道!”
他手指了指案上的小屏,沉聲道:“朕今日把話撂在這裡,你倆都記好了。日後不管是你登基,還是瞻基登基,宮宦,永不得識字干政!違令者,凌遲死!”
朱高熾連忙躬應下:“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朱瞻基也跟著磕頭,聲音響亮:“孫兒遵命!絕不敢忘!”
朱棣看著眼前的父子二人,目漸漸悠遠。
他想起小屏裡那些淋淋的記載,想起朱祁鎮的“門天子”之名,想起土木堡的累累白骨,心頭便一陣發。
他抬手了眉心,只覺得這小屏真是個磨人的東西。它把未來的禍事都攤在他眼前,著他一次次去修補那些可能會裂開的隙。
可他是永樂大帝,是從山海裡爬出來的帝王。他不信命,更不信這江山會毀在一群閹人手裡。
暖閣外的風捲著落葉掠過宮牆,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像是在訴說著一段被提前改寫的歷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