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丟擲了最為關鍵的建議:“且,貸款之外,我大韓更可‘慷慨’相助。如今我大軍俘獲蜀軍十數萬,其中多有壯士卒,正愁如何安置消化。臣提議,可從中心篩選出一萬兩千人,打散原有編制,由魯國世子姬屯統帶,以此為基礎,為其編練第一個‘簡裝鎮’。”
“所謂‘簡裝’,即甲冑、弩機、重械、馬匹可由我提供舊式或削減數量,然其骨架軍,可由我講武堂魯國留學生及退役隊長充任,務必能影響此軍。如此一來,既可消耗冗餘俘虜,又可迅速為魯國搭建起一支頗戰力的新軍雛形。這支軍隊效忠於世子,即為效忠於未來親韓的魯國公室,將為姬屯對抗三桓最鋒利的劍與最堅固的盾。”
“屆時,”申不害最後總結道,聲音充滿了力,“我大韓不過付出些許金錢與淘汰軍械,以及萬餘降卒,便可收穫一個重新整合、傾向於我的魯國,其利豈止五十萬金?此乃以敵之糧,養我之藩,不戰而屈人之兵之上策也!”
殿一片寂靜,先前嗤笑的員們也陷了沉思,開始掂量這看似可笑提議背後,所藏的深遠戰略與巨大利益。
然而,在一片輕鬆的氣氛中,左相商鞅卻始終凝眉不語。他面容嚴峻,法令深深刻角,直到殿的嗤笑聲稍歇,他才持笏朗聲奏道,聲音沉穩如山:“王上,申相所言魯事,固然可笑,然其事雖急,猶緩於蜀。”
他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最迫的問題:“今蜀地雖稱初附,實則百廢待興,舊或逃或囚,郡縣未曾重置,律法未曾頒佈,賦稅未曾釐定,民心惶惶,觀者眾。此誠亟待料理之時。若置不當,恐生變。”
他略一停頓,從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寫滿工整小字的文牘,高舉過頂:“故,臣愚見,當效法先王治韓之策,並參酌齊人‘懸旌設縣、強力推行’之政,迅疾在蜀地推行新政,化其地為王土,化其民為王民。臣不揣冒昧,夜以繼日,擬就《蜀中治策》九條,詳陳郡縣劃分、吏選派、律法推行、賦稅徵收、兵備整頓等事宜,伏請王上覽!”
侍中連忙上前,恭敬地接過那捲沉甸甸的奏章。
就在這時,班列中一人幾乎是撲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竟是度支司使鄭肅:“王上!萬萬不可!商相之策雖好,然……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他捧著笏板,手都在抖,“今歲以來,為籌備平蜀之戰,國庫耗費鉅萬!大軍開拔、糧草轉運、軍械打造、賞恤犒勞……至今已超支二百餘萬金!虧空巨大!若再依商相之策,於蜀地廣設新郡,派遣吏,興修道路驛站,安流民……皆需錢糧!度支司……度支司實在無力承擔!請王上三思!”
他這一喊,如同捅了馬蜂窩。掌冶署的員立刻跳出來:“王上!鄭司使所言極是!然鑄幣之事亦不可緩!蜀地通行舊幣,不足,式樣繁雜,若不行使王錢,何以利商貿、徵賦稅?然鑄新幣需銅、需炭、需人工,皆需錢!”
“不然!”營造司韓璜員出列,“當務之急是修復蜀道!唯有道路暢通,王命方能速達,大軍方能疾行,商旅方能往來……”
“移民!當移民實邊!”又有人高喊,“將三川、上黨無地之民遷蜀中沃野,既可消弭國中之患,又可充實蜀地……”
殿頓時吵作一團,各部衙為了爭取有限的資源和話語權,紛紛加戰團,引資料、擺困難、爭優先順序,聲浪幾乎要掀翻殿頂。韓王依舊倚在金座上,指尖的叩擊不知何時停止了。他面無表地看著下方如同市集般爭吵的臣子們,目深邃。
忽然,他輕笑出聲。
笑聲不大,甚至有些輕微,卻像一道冰冷的泉水瞬間澆熄了所有的喧囂。滿殿霎時寂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大臣都惶恐地低下頭,屏息凝神。
但見韓王緩緩坐直了子,拈起一直放在案頭的那份來自蜀中的捷報副本,目掃過群臣,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力:“諸卿為國事爭辯,孤心甚。然,諸卿可知,昨日從都傳來初步清點賬目,蜀王宮庫之中,清出多金帛珠玉?”
他頓了頓,欣賞著百臉上好奇與張織的神,緩緩豎起三手指。
“初步估算,不下三千萬金。”他聲音不高,卻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而這,尚不及蜀中良田、鹽井、銅山、鐵冶等項未來歲之十一。”
他將那份捷報輕輕擲於案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韓王的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嘲諷與豪邁,“便是我韓國眼下最急需的一劑大補藥!足以填補虧空,足以支撐新政,足以讓我大韓國力再上一層!”
恰在此時穿過高窗的欞隙,形一道柱,準地照在案之上,將那金漆蟠龍映照得璀璨生,彷彿真龍即將騰空而起。
百如夢初醒,慌忙俯下拜,山呼萬歲,聲音震殿宇。
在一片歡呼聲中,韓王的聲音再次響起,語帶深意,悠悠飄:“然,再好的補藥,也需有人悉心煎煮,方能得其藥效,強健,而非虛不補,反其害……這煎藥之人,諸卿可要用心斟酌。”
言畢,他揮了揮手。
侍中立刻高唱:“退——朝——”
百心思各異地躬退出明德殿。殿外,秋風正掠過重重宮牆,捲起幾片金黃的銀杏樹葉,在空中飄飄,最終落向那已然甦醒、笙歌未歇的繁華市井坊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