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建康皇宮，紫宸殿。
與北境黑石川的肅殺凜冽截然不同，江南的深秋還殘留著一溼暖，但這座帝國權力的核心殿堂，此刻卻瀰漫著一種比北境寒風更刺骨的冷。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卻彷彿一座而窒息的囚籠。殿外落葉無聲，殿燭火搖曳，將梁帝孤寂的影拉得忽長忽短，猶如他此刻飄搖不定的帝運。
年近五旬的南梁帝，獨自一人枯坐在空的龍椅上，往日里略顯渾濁的眼眸此刻佈滿了，死死盯著案上那幾份皺、甚至沾著些許汙漬的紙張。
那是過各種秘渠道，最終被心腹老太監冒著天大風險送到他面前的——北齊信的拓印件，史何坤通敵的親筆信，還有那份言辭激烈、字字泣的“告天下書”！
他已經這樣一不地坐了將近一個時辰。額角的青筋突突跳，握著紙張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抖，指節得發白。殿中香爐裡龍涎香的餘味尚未散盡，卻掩不住空氣中一若有若無的腥氣——那是他心頭滴落的，無聲無息，卻滾燙灼人。
這一刻，他腦海裡不控制地閃過許多畫面：何坤在他面前義正辭嚴地彈劾蕭玄“擁兵自重”，王源在一旁“憂心忡忡”地分析北境局勢，太子則“孝順”地為他奉上丹藥、勸他保重龍……原來這一切，從數年前就開始心編織，而他竟毫無察覺，甚至沾沾自喜於自己的“馭人之”。
“噗——！”
猛地，他嚨一甜，竟是一口鮮直接噴濺在冰冷的案上，點點猩紅，目驚心！那濺在“告天下書”的“忠魂不滅，山河為證”八字上，更顯得悲壯而淒涼。
“陛下！”侍立在角落影裡的老太監驚呼一聲，連滾帶爬地撲過來，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地想替他拭。
梁帝卻猛地一揮手，暴地推開了老太監，口劇烈起伏，發出拉風箱般的息聲。他抬起頭，臉上再無半分帝王的雍容，只有一種被徹底欺騙、背叛後的驚怒、憤，以及……無盡的悔恨！
“何坤……王源……太子……好！好得很啊！”他從牙裡出這幾個名字，聲音嘶啞扭曲，如同瀕死野的嗚咽，“朕的史大夫！朕的宰相！朕的……好兒子！”
鐵證如山！
那北齊鴞羽營獨特的印鑑圖案，他依稀在秘府舊檔中見過，絕非偽造！何坤那手悉得不能再悉的字跡，更是做不得假！還有信中那些詳盡的、只有高層才知的邊防調、朝堂議事細節……
這一切都像無數個冰冷的耳，狠狠在他的臉上，將他一直以來所謂的“權衡”、“制衡”、“帝王心”得碎！
原來，真正的蠢貨是他自己！
原來，那個遠在北境、被他屢下嚴旨申斥、甚至被定為“叛國”的年輕人，一直在默默承著這一切，卻依然在為國戰！甚至不惜公佈真相，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來喚醒他這個被矇蔽的君王！
“孤鸞……蕭玄……”梁帝喃喃著這個名字，心臟一陣絞痛。他想起了三年前那次失敗的行，想起了那個“殉國”的暗諜首領，想起了蕭玄在淮州的種種“桀驁不馴”，想起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猜忌和打……
悔恨如同毒藤，瞬間纏繞了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朕……朕錯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語，眼神渙散，“朕對不起將士……對不起百姓……更對不起……”
他猛地抓住老太監的胳膊，如同抓住最後一稻草，急聲道：“快！快傳朕的旨意！不！朕要親自擬旨！為蕭玄正名！加封他為鎮北侯，總督北境一切軍政事務！嚴查何坤同黨！太子……太子閉門思過！王源……給朕拿下！”
這一刻，他是真的想要彌補，想要撥反正！
老太監看著陛下那急切而悔恨的模樣，老眼中閃過一悲涼，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悽惶：“陛下！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為何使不得？！”南梁帝怒道，“朕是皇帝！難道朕的話都沒用了嗎？！”
老太監抬起頭，老淚縱橫，低了聲音，抖著說道：“陛下……您還看不明白嗎？何坤之事，豈是他一人所能為？王相……太子殿下……他們……他們早已將宮宮外，經營得鐵桶一般了啊！”
他指著殿外，聲音充滿恐懼：“如今這紫宸殿外，羽林衛、侍監……還有多是真心聽陛下您的？您的旨意……恐怕……恐怕連這宮門都出不去啊！一旦您有所異，老奴只怕……只怕他們會狗急跳牆，對陛下您……不利啊！”
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熄滅了梁帝眼中剛剛燃起的火焰。
他猛地僵住了，一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環顧這偌大而空曠的宮殿，金碧輝煌，卻冰冷徹骨。他才猛然驚覺，不知從何時起，他邊可信之人早已被調離或邊緣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看似恭順、實則眼神閃爍的陌生面孔。就連傳遞這些訊息的老太監，也是憑藉幾十年深藏不的忠心和舊日人脈，才僥倖功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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