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澗，時在藥香與毒霧的織中悄然流逝。又過了兩日，紅蠍雖仍虛弱，但已能勉強坐起，自行服用一些流質食，臉也多了幾分活氣，不再那般死寂蒼白。只是元氣大傷非一日可復，大多數時候，依舊閉目調息，沉默寡言，那雙眸睜開時，也多是著頂某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偶爾與蕭玄目相，也是飛快移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蕭玄利用這兩日時間，一邊鞏固自暴漲的功力，適應這“萬毒戰”帶來的全新知與力量掌控，一邊仔細研讀那本《萬毒綱目》殘卷。冊子裡的容怪陸離，深奧艱，許多地方語焉不詳，更有大量缺失，但憑藉前世“孤鸞”的博聞強識和今生融合的記憶與悟，他依舊從中汲取了大量前所未聞的毒理知識，對自狀況和未來可能遇到的毒手段，有了更深的認知和防備。
百里寂則依舊沉迷於他的各種毒實驗，時而對著某個琉璃瓶中的詭異變化手舞足蹈，時而又因失敗而罵罵咧咧，但對蕭玄和紅蠍的“售後服務”倒也還算上心，按時送來調配好的湯藥。只是他看蕭玄的眼神，總是綠油油的，彷彿隨時想把他按回藥鼎裡再研究一遍。
這日清晨，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穿層層毒霧，帶來一山外的生機。蕭玄緩緩收功，眸中斂，周氣息圓融無暇。他起，將《萬毒綱目》小心收懷中，走向百里寂。
“前輩，晚輩二人叨擾多日，傷勢已無大礙，是時候告辭了。”蕭玄拱手道。
百里寂正拿著一玉杵，小心地研磨著一些彩豔麗的昆蟲翅膀，頭也沒抬，哼哼道：“走吧走吧，早就該走了！省得在這兒礙眼，還白吃老夫那麼多好藥材！”話雖如此，語氣裡卻著那麼點不易察覺的……嗯，大概是類似於小孩子玩被搶走的不爽。
蕭玄也不在意，走到紅蠍榻邊。紅蠍已然醒來，正靠坐在那裡，自己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小口喝著，見蕭玄過來，只是抬了抬眼瞼，沒什麼表。
“能走嗎？”蕭玄問。
紅蠍放下藥碗，試著了，眉頭微蹙，但還是冷冷道：“死不了。”說著，便要強撐著下榻。然而重傷未愈，虛，腳剛沾地便是一個踉蹌。
蕭玄手扶住的胳膊。手依舊纖細，卻不再冰冷刺骨，多了幾分溫，只是虛弱得厲害。
紅蠍一僵，下意識地想甩開，但終究沒力氣，只是偏過頭，邦邦地道：“不用你管。”
“若非帶你出去，我早已離開。”蕭玄語氣平淡，扶著胳膊的手卻穩如磐石，“你想留在此地與毒蟲為伴，隨你。”
紅蠍被噎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終究還是藉著他的力道站穩了。深吸一口氣，嘗試著自己行走，雖然腳步虛浮，但勉強能挪。
百里寂這時才磨磨蹭蹭地走過來，丟過來兩個糙的藥囊：“拿著！裡面是些解毒避瘴的尋常藥，雖然對你們倆現在估計沒啥大用，但聊勝於無，省得出去說老夫小氣！”
蕭玄接過，道了聲謝。
百里寂那隻完好的眼睛在蕭玄和紅蠍上來回掃視，忽然嘿嘿怪笑起來，笑容裡帶著一種宿命般的詭異味道：“小子，丫頭，臨走前，老夫再多送你們一句話。”
兩人都看向他。
百里寂收斂了笑容，那張疤痕錯的臉顯得格外嚴肅，甚至著一神秘，他低了聲音，如同古老的預言：“凰涅盤，劫猶在後。”
他目重點落在蕭玄上，那隻明亮的獨眼裡閃爍著察世事的芒：“你此番死裡逃生，破而後立，看似風無限，實則命格已變，前路劫難非但未消，反而因你這逆天而來的力量，變得更加兇險詭譎。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警告的意味：“尤其要小心……至親之刃。”
“至親之刃？”蕭玄眉頭微蹙，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心中那關於“彼岸花髓”和南梁庫的弦猛地被撥了一下。
“嘿嘿……”百里寂又恢復了那副瘋癲模樣，擺擺手，“天機不可洩太多！是福是禍，是真是假，你自己琢磨去！總之，提防著你邊最信任、最意想不到的人吧！往往能捅你最狠一刀的，不是明面上的敵人，而是你以為絕不會傷害你的……自己人！”
這話如同冰錐，刺蕭玄心間。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張面孔：亦敵亦友、態度曖昧的三皇子蕭景琰；忠心耿耿、一路追隨的墨九、趙莽；甚至……那個在南梁宮中，份微妙、曾給過他一溫暖藉的……
他的臉沉靜如水，但眸底深已是冰瀾湧。百里寂這話，絕非無的放矢。這老怪雖然古怪，但其見識和毒已達化境，能窺見些許常人難以察覺的命理軌跡，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多謝前輩提醒，晚輩記下了。”蕭玄鄭重道。無論這話是警示還是臆測，他都不得不放在心上。來自“自己人”的背叛，他前世今生，經歷的還嗎？
紅蠍在一旁聽著，蒼白的抿了抿，眼中也閃過一不易察覺的晦暗，不知想到了什麼。
“行了行了，快滾吧！再不走，老夫這百草澗的毒都要被你們倆上的味兒給嚇跑了！”百里寂開始不耐煩地趕人，轉又去鼓搗他的那些瓶瓶罐罐，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警告只是隨口一提。
蕭玄不再多言，扶著紅蠍，一步步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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