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建康皇宮。
連日來的霾彷彿凝聚了實質，沉甸甸地在琉璃瓦和硃紅宮牆之上。細的雪粒子夾雜著冰冷的雨水，敲打著殿宇窗欞，發出令人心煩意的沙沙聲響。紫宸殿，儘管銀炭燒得極旺，卻毫驅不散那浸骨髓的寒意，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恐慌與絕。
“砰——嘩啦——！”
又是一聲刺耳的碎裂聲響從偏殿傳來，伴隨著野般的咆哮和重的息。殿外侍立的宦宮們嚇得渾一，腦袋垂得更低，恨不得將自己排地裡。這幾日，三皇子蕭景琰的脾氣越發暴戾無常，砸東西、怒斥臣工已常態，無人敢在此時其黴頭。
偏殿，已然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傾倒的案几、散落一地的奏摺和筆墨……蕭景琰頭髮散，雙目赤紅，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傷野，口劇烈起伏著，死死盯著地上那份剛剛由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戰報。
“……北魏尉遲信部於淮水南岸設伏，大破我……與北齊聯軍，斬首數千，俘獲逾萬……隴西危殆……”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敗了！竟然敗了！還是如此慘敗！
他付出了割讓四座重鎮的巨大代價，引來的北齊“援軍”，竟然在第一場像樣的戰鬥中就被那該死的“謝玄”打得落花流水！這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失敗，更是對他權威的致命打擊！讓他那紙賣國條約顯得更加愚蠢和可笑！
“廢！都是廢！北齊廢！景侯廢！”蕭景琰嘶聲怒吼，猛地一腳踹翻了一個青銅燈架，燈油潑灑一地，火焰騰起，又被慌忙上前的侍撲滅，留下滿殿狼藉和刺鼻的焦糊味。
“殿下息怒！殿下保重龍啊！”宰相劉文靜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老臉上滿是驚恐和汗水。兵部尚書趙崇雖然也跪著，卻抿著，臉鐵青，眼中既有對敗績的痛心，更有對蕭景琰此刻失態的一不易察覺的鄙夷。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蕭景琰猛地轉，手指幾乎到劉文靜臉上，“隴西若失，北境門戶開！那北魏蠻子下一個目標就是建康！你告訴朕！該怎麼辦？！拿什麼去擋那五萬虎狼之師？！”
劉文靜抖如篩糠，訥訥不能言。
“還有！”蕭景琰猛地抓起地上幾份來自不同渠道的報，狠狠摔在劉文靜面前，“你看看！你看看這些！‘清君側，誅國賊’？他謝玄是個什麼東西！一個來歷不明的商賈，一個勾結北魏的叛徒！也敢打著這種旗號來討伐朕？！還有這些刁民！這些臣賊子！竟敢……竟敢私相傳閱謠言，誹謗朝廷！他們都該死！通通該死！”
他口中的“謠言”，正是他那份割讓四城的秘條約容。如今這東西已幾乎傳遍江北，甚至江南也有所風聞，使得他聲掃地，民心盡失。
“殿下，”一直沉默的趙崇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沉痛，“當務之急，是速調兵馬，鞏固淮水——歷一線防，絕不可讓北魏軍渡過淮水，威脅江南腹地！同時……應嚴查部，穩定人心，杜絕謠言傳播……”
“調兵？從哪裡調兵？！”蕭景琰厲聲打斷他，“江南的兵要防備景侯殘部和其他心懷叵測之人！各地的勤王軍遲遲不到！你告訴朕，兵從何來？！難道要朕親自披甲上陣嗎？！”
趙崇被噎得說不出話，心中一片悲涼。朝廷威信掃地，各地州府觀不前，甚至暗通款曲，勤王令發出多日，應者寥寥，這難道不正是眼前這位監國皇子一手造的嗎？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連滾爬爬地衝進殿，聲音帶著哭腔：“殿下！殿下！不好了！蕪州……蕪州守將王煥，殺了朝廷派去的監軍，打出了……打出了‘順應天命，共誅國賊’的旗號，宣佈……宣佈投靠北魏謝王爺了！”
轟——！
這個訊息如同最後一稻草，徹底垮了蕭景琰繃的神經。
“噗——！”他猛地噴出一口鮮，形踉蹌著向後倒去，幸好被旁的侍慌忙扶住。
“殿下！醫！快傳醫！”劉文靜嚇得魂飛魄散，尖聲道。
殿頓時作一團。
蕭景琰臉金紙，口劇烈起伏，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他推開攙扶的侍，死死抓住案的邊緣，指甲在昂貴的紫檀木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反了……都反了……”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毀滅的兇，“好！好得很！都想讓朕死！那就一起死！”
他猛地推開試圖給他去角跡的侍，狀若瘋魔地撲到書案前，一把抓過筆，也不管墨濺得到都是，就在一張空白的明黃絹帛上瘋狂書寫起來。
“擬旨！即刻擬旨！”他一邊寫，一邊嘶吼，聲音沙啞如同夜梟，“逆賊謝玄！本為南樑子民，不思報國，反勾結北魏，引狼室，犯上作，攻伐州郡，實乃十惡不赦之叛國逆賊！其罪滔天，人神共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