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迎客來”客棧的雅間,空氣彷彿在拓跋月說出那句話後驟然凝固。窗外呼嘯的風沙聲似乎也變得遙遠,只剩下兩人之間清晰可聞的呼吸聲。
蕭玄剛剛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雙恢復清明的眼眸中,銳利的芒如同被投石子的湖面,驟然盪開層層漣漪。縱然他心志堅如磐石,歷經生死早已看淡許多,但“世”二字,尤其是可能與“前朝玉璽與皇室脈”這種沉重詞彙聯絡在一起時,依舊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自在淮州蕭家作為備欺凌的庶子長大,覺醒“孤鸞”記憶後,也只知自己是南梁暗諜首領,對於更早的、屬於“蕭玄”這的源,一直是一片迷霧。母親早逝,父親冷漠,家族中從未有人提及他的生母究竟來自何,彷彿那是一個不可言說的忌。
此刻,拓跋月突然丟擲的線索,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這片濃霧的一角。
“秘卷?前朝玉璽?皇室脈?”蕭玄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卻比剛才低沉了幾分,每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殿下,此言何意?還請明示。”
拓跋月看到蕭玄眼中一閃而過的波瀾,心中更是篤定了幾分。重新坐下,雙手疊置於膝上,神無比嚴肅:“此事關乎北魏一樁百年秘辛,我也是在調查拓跋緯謀逆之事時,從幾位忠於皇室的宗室老人口中,零星拼湊出來的線索,原本並未與你聯絡到一起。但方才談及‘正統脈’,我突然想到……”
略微停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道:“傳聞中,百年前那位攜帶信潛逃的皇子,並非孤一人。他邊有一位極其忠誠的護衛,亦是他母親的族人。那位皇子最終下落不明,但那名護衛卻僥倖活了下來,並姓埋名,暗中守護著皇子留下的唯一脈,也就是皇子的子。”
蕭玄靜靜地聽著,面無波,但放在桌下的手,指節已微微收。
“據聞,那位護衛臨終前,將一件極其重要的信和記錄著脈真相的秘卷,給了其後人,命其世代守護,等待時機。這件信,被猜測可能就是象徵著前朝正統傳承的——傳國玉璽的一部分,或者與之相關的金鑰。”拓跋月的聲音得更低,彷彿怕被窗外風沙聽去,“而那份秘卷,則詳細記錄了那位皇子潛逃的路線、姓埋名的過程,以及其後裔的份特徵和傳承信。”
“這與我何干?”蕭玄打斷,目如炬,“莫非殿下認為,我蕭玄,會是那前朝皇子流落民間的後裔?”他的語氣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嘲諷,但心深,卻有一弦被狠狠撥。他想起了自己那模糊的年,想起了母親那與眾不同的、帶著異域風的容貌和偶爾流出的、與庶民份不符的哀愁與堅韌。
拓跋月迎著他的目,沒有毫閃躲:“起初,我並未作此想。但有兩件事,讓我產生了懷疑。”
“第一,是你的母親。”拓跋月一字一句道,“我派人暗中查過你在南梁淮州蕭家的背景。你的生母,姓氏不詳,來歷不明,據說是你父親年輕時在外遊歷帶回來的子,容貌極,卻孤僻,不久便鬱鬱而終。而據那位宗室老人的描述,當年陪伴皇子潛逃的那位護衛家族,其後人有一個共同特徵——們的左耳耳垂後方,都有一顆殷紅的、形如彎月的小痣。”
蕭玄的瞳孔驟然收!
這個細節……他記得!小時候,母親哄他睡時,他常常玩弄母親的耳垂,對那顆藏在髮間、殷紅如的彎月小痣印象極為深刻!母親還曾笑著說,這是月亮娘娘送給的禮。這個秘,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拓跋月盯著蕭玄的反應,雖然蕭玄控制得極好,但那瞬間的眼神變化,沒有逃過的眼睛。心中一震,繼續丟擲第二個疑點:
“第二,是‘影’和柳太后對你的執著。”拓跋月沉聲道,“他們為何要心積慮地暗算你?僅僅因為你是南梁的麟都督,是他們的敵人?這個理由固然充分,但我總覺得,他們對你的關注和忌憚,似乎超出了對待一個普通敵國重臣的範疇。尤其是‘影’,他似乎對你有著一種非同尋常的……興趣,甚至可說是執念。結合柳太后北齊暗樁的份,以及前朝覆滅與北齊崛起的關聯……我不得不懷疑,他們是否早就知曉了什麼,你的存在,或許威脅到了他們某個更深層的計劃,而這個計劃,很可能就與那失落的前朝玉璽和正統脈有關!”
雅間陷了長時間的沉默。
蕭玄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畫面:母親溫卻帶著哀傷的臉龐,左耳後那顆鮮紅的彎月痣;年在蕭家遭的冷眼和欺辱;“孤鸞”記憶覺醒後的殺伐果斷;柳太后那淬毒的眼神;“影”那冷而充滿探究的目……
一切零散的線索,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前朝玉璽”、“皇室脈”這線,串聯了起來。
如果他真的負前朝皇室脈,那麼很多之前難以解釋的事,似乎就有了答案。為何柳太后和“影”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僅僅是因為他阻礙了他們的謀,更可能是因為他的世本,就是他們想要掩蓋或利用的秘!前朝正統脈的存在,對於任何試圖篡位或攪天下的人來說,都是一把雙刃劍,要麼徹底毀滅,要麼……掌控在手!
而那份秘卷,據說在舊貴族手中……拓跋緯他們策劃的“祭祀”和尋找“正統脈”,是否也與這份秘卷有關?他們是想利用秘捲來“認證”他們找來的冒牌貨,還是……他們手中真的掌握了部分關於真正脈的線索?
無數念頭在蕭玄心中撞、織。他猛地睜開眼,目已恢復了一片冰寒的冷靜,但眼底深,卻燃起了兩簇幽深的火焰。
“殿下,那份秘卷,如今最可能在誰手中?”蕭玄的聲音不帶毫彩,彷彿在詢問一件與己無關的件。
拓跋月見他如此快便冷靜下來,心中更是佩服,答道:“最大的可能,在晉王拓跋緯手中。他是舊貴族的領袖,對前朝舊事最為熱衷,家族底蘊深厚,收藏各種古籍秘本。此外,宗正寺的檔案庫深,或許也有相關記載,但想進更難。”
蕭玄點了點頭,站起,走到窗邊,著外面昏黃的風沙。他的背影拔如松,卻彷彿承載了無形的重量。
“看來,黑風峪的這場祭祀,我不得不去湊個熱鬧了。”他淡淡說道,語氣中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決絕。
不僅僅是為了幫拓跋月平定叛,碎柳太后和“影”的謀。
更是為了……追尋那困擾了他兩世、關於“我是誰”的終極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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