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城的春日，總帶著幾分溼漉漉的暖意。穿過新綠的柳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影，連空氣中都瀰漫著泥土和花草復甦的氣息。持續了數月的張與肅殺，彷彿也在這片生機中漸漸融化，街市恢復了往日的喧鬧，百姓臉上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輕鬆。
然而，在這片逐漸平和的景象之下，暗流從未真正停止湧。蕭玄回到淮州已經數日了，蕭府，蕭玄剛剛批閱完又一摞關於邊境互市和吏治整頓的奏章，了略顯疲憊的眉心。窗外傳來市井的嘈雜聲，卻更襯得書房一片寂靜。理完朝堂紛爭和軍國大事，一段屬於私人的、沉甸甸的時，悄然來臨。
“墨九。”蕭玄輕聲喚道。
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書房角落，墨九躬：“主公。”
“備車，去舊宅看看。”蕭玄站起，語氣平淡，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複雜緒。
墨九眼中閃過一瞭然，並未多問，只應了一聲“是”，便悄然退下安排。他明白，主公口中的“舊宅”，並非如今權傾朝野的蕭府，而是那座位於城南、早已荒廢多年的蕭家別院——那是蕭玄作為“庶子”時，與母親共同生活的地方，也是他記憶起點中，為數不多帶著些許暖的所在。
馬車穿過逐漸繁華的街市，越往南行，街道越是狹窄，屋舍也略顯陳舊。最終，馬車在一掛著鏽蝕銅鎖、門楣略顯斑駁的宅院前停下。這裡與周圍民居並無太大區別，安靜得甚至有些落寞。
早有麟衛提前清理過周邊，並打開了門鎖。蕭玄走下馬車，揮手示意護衛留在門外，只帶了墨九一人，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踏了塵封已久的院落。
院子不大，幾間瓦房圍一個小小的天井，角落裡一棵老槐樹虯枝盤錯，吐出綠的新芽，頑強的生命力與院中的破敗形了鮮明對比。地上鋪著的青石板隙裡，鑽出了茸茸青草。空氣中瀰漫著經年累月的塵埃味、木頭腐朽的氣息，以及一種時停滯般的寂寥。
蕭玄的腳步很輕，踩在積滿落葉和灰塵的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的目緩緩掃過每一寸悉的景：母親曾經坐著繡花的石凳、那口早已乾涸、井沿佈滿青苔的老井、自己時蹣跚學步的臺階……往事如同水般湧上心頭，帶著酸，也帶著一微弱的暖意。
他徑直走向正屋。推開虛掩的房門，一更濃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屋線昏暗，傢俱上覆蓋著厚厚的白布，同樣落滿了灰塵。蜘蛛網在房梁角落恣意生長。
“去打盆水來。”蕭玄對墨九吩咐道，自己則走到窗邊，用力推開了那扇許久未的支摘窗。瞬間湧，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糜，也照亮了屋簡陋卻依稀可辨舊時模樣的陳設。
墨九很快端來一盆清水和一塊乾淨的布。蕭玄挽起袖子，浸溼布巾，擰乾，親自開始拭桌椅、窗欞。他的作並不練，甚至有些笨拙，但極其認真，彷彿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墨九默默在一旁幫忙，清掃角落的蛛網，整理散落的雜。
隨著灰塵被一點點拭去，舊日生活的痕跡逐漸清晰起來。糙的木桌上那道深深的刻痕，是他七歲時頑皮磕留下的；牆面上那片模糊的汙漬，是母親熬藥時不慎灑落……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鑰匙，開啟一段塵封的記憶。
最後，蕭玄的目落在了屋唯一一個上了鎖的舊木箱上。那是母親的嫁妝箱，用的是一種早已淘汰的舊式銅鎖。他記得鑰匙……母親臨終前，巍巍地將它塞進他手裡，那時他年紀尚小，只記得母親眼中複雜難言的緒，有不捨，有擔憂，似乎還有……未盡的話語。
蕭玄從的袋裡，取出了一個用紅繩繫著的小布包。開啟布包，裡面是幾樣零碎品，其中一把小巧、已經有些發暗的銅鑰匙格外醒目。他拿著鑰匙，走到木箱前，蹲下，深吸一口氣，將鑰匙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箱子裡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母親生前穿過的、洗得發白的舊，疊得整整齊齊；一方繡著並蓮的帕子，已然褪去；還有幾本紙張泛黃、邊緣捲起的舊書，多是些民間話本和淺顯的詩詞集子，是母親在閒暇時教他認字的讀。
蕭玄一件件地取出，作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當箱子快要見底時，他的手指到了一層的、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東西。他的心微微一，小心翼翼地將那包裹取了出來。
油布包裹得很嚴實，開啟後，裡面是幾封書信，和一件用綢包裹著的品。書信的信封已經泛黃，沒有署名，但上面的字跡，蕭玄一眼就認了出來——清秀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倔強，正是母親的筆跡！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指尖有些微。展開信紙，悉的墨香混合著時的味道幽幽傳來。
“玄兒，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娘想必已不在人世了……”
開篇第一句，就讓蕭玄的心猛地一。他定了定神，藉著窗外進來的線，繼續看了下去。
信中的文字，如同母親就在耳邊低語，平靜地敘述著那些他已知曉卻又倍衝擊的真相。
“娘這一生，無愧於心，唯獨對你，虧欠良多。未能給你一個顯赫的出，反而讓你因這世，自便嚐盡世間冷暖，盡白眼欺凌……”
看到這裡，蕭玄的嚨有些發。他想起了時在蕭家，因庶子份遭的種種屈辱，想起了嫡兄蕭榮的欺，想起了家族的無。原來，這一切的源，都源於他上流淌著的、這複雜而危險的。
“娘知道，你非池中之，終有一日會翱翔九天。但娘寧願你只是個普通人，平安喜樂。這世，人命如草芥，權勢如浮雲……孃親眼見過太多的悲劇，不想你再捲其中……”
信的末尾，母親的筆跡略顯潦草，似乎寫著的時候緒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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