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漸沉，建康城，大將軍府的書房已點起了燈。燭火搖曳，將蕭玄伏案批閱公文的影拉長，投在後的書架之上。蕭玄返回建康城已多日，但連日來的政務軍務如同永遠理不完的水，即便以他過人的力，眉宇間也難免染上一疲憊。窗外，建康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太平年景的廓，但這份寧靜之下，唯有權力中心的人，才能到那份無不在的繃。
就在他剛放下硃筆，準備稍作歇息時，書房門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節奏特殊，是三長兩短。
“進。”蕭玄端起微涼的茶盞，啜了一口。
墨九推門而，神比平日更為凝重。他手中捧著一個不過掌大小、毫不起眼的黑漆木盒，盒子上沒有任何紋飾，只在介面封著一塊暗紅的火漆，火漆上的印記並非印，而是一個極其巧、栩栩如生的蠍子圖案。
“主公，北邊來的，最高等級，紅蠍親啟。”墨九將木盒雙手呈上，聲音得很低。
蕭玄目一凝，放下了茶盞。紅蠍直接用這種最高級別的秘渠道傳信，而非過日漸頻繁的方或半方（天下會館）途徑，意味著訊息絕非尋常問候或公務往來。
他接過木盒，指尖到那冰涼的漆面，略一用力，碎了那塊獨特的蠍印火漆。開啟盒子，裡面沒有信箋，只有一枚蠟封的、如同子小指細的蠟丸。蠟丸呈暗紅，與那火漆相仿，著一詭秘。
蕭玄碎蠟丸，裡面出一卷極薄的白絹。他將白絹在書案上鋪開，上面是幾行簪花小楷，字跡娟秀卻力絹背，帶著一獨有的銳利氣息，正是紅蠍的手筆。信的容極為簡短，沒有任何客套寒暄，直刺核心：
“影未死，基猶在，蟄伏暗，舐傷口，其恨滔天，必圖反噬。近日，突厥金帳遣使齊，攜重禮見本座，言‘梁魏坐大，非北齊之福’，締盟約，共分中原。使者口風，影舊部似有參與牽線。此事，你如何看？——蠍”
寥寥數語，卻像一塊巨石投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激盪起層層暗湧。
蕭玄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眼神銳利如鷹。影未死，這是他意料中事。那隻老烏狡猾如狐，在北齊經營多年，黨羽遍佈朝野軍中，紅蠍雖以鐵手段清洗了一批，但想要連拔起，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就像一條潛伏在影裡的毒蛇，只要不死，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紅蠍特意點出“其恨滔天”，是在提醒他，影的首要報復目標，恐怕不僅僅是這個篡權者，更包括自己這個導致他全盤計劃崩盤的“罪魁禍首”。
而突厥的介，則讓局勢變得更加複雜和危險。突厥汗國雄踞西北草原，兵強馬壯，歷來對富庶的中原虎視眈眈。前朝狼關之戰，曾重創其主力，其退回草原，暫時不敢再犯，但這頭草原蒼狼絕不會甘心失敗。如今，他們看到南梁、北魏、北齊三國關係微妙，尤其是北齊初定、紅蠍地位未穩，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攪風雲，試圖聯合北齊，先將勢頭最盛的梁魏聯盟打下去。
“共分中原？”蕭玄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大的口氣，也不怕胃口太大，撐破了肚皮。”
這提議對剛剛經歷、急需休養生息的北齊來說，看似人，實則是飲鴆止。與虎謀皮，最終只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紅蠍顯然也看清了這一點，所以將這燙手的山芋直接拋了過來，既是通報報，也是一種試探，想知道他這位“盟友”的態度和應對之策。
“墨九。”蕭玄抬起頭。
“屬下在。”
“我們安在北齊金帳附近的人，最近有什麼訊息？”蕭玄問道。天下諜盟的網路如今已如蛛網般佈，尤其是對突厥這等強鄰，更是重點關注件。
墨九立刻回道：“確有回報。約半月前，有一支約百人的商隊從西北方向進北齊境，自稱是販賣皮和寶石的西域胡商，但護衛皆悍異常，且齊後並未前往主要市集，而是直接朝著王庭方向去了。我們的人試圖接近，但對方警戒心極強，未能探得核心容。如今看來，這支商隊極可能就是突厥的使團。”
蕭玄點了點頭，這與紅蠍信中所言對得上。“影舊部牽線”……這倒是個值得注意的細節。說明影即便失勢，依然有能力與外部勢力勾結，企圖借外力翻。
“突厥使者提出了什麼條件？”蕭玄追問。
“據我們截獲的零星資訊和分析，突厥方面承諾，若北齊同意結盟，他們願出兵牽制北魏西部邊境，甚至可助北齊‘收復’部分被我們控制的邊境城池。而他們索要的，除了大量的糧食、鐵、布匹等資，似乎還要求北齊開放邊境，允許其部落南下游牧……甚至，有傳言提及和親之事。”墨九將自己掌握的報一一稟報。
“和親？”蕭玄眼中寒一閃。突厥的野心果然不小，不僅想要資，還想過姻親關係逐步滲、控制北齊。至於助北齊收復失地？恐怕是前門驅狼，後門進虎的把戲。
書房陷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蕭玄起，走到懸掛著巨大疆域圖的牆壁前。目從代表南梁的疆域，掃過淮水，落在北齊那片廣袤的土地上，最終定格在突厥控制的廣袤草原。
局勢已然清晰。影是患，突厥是外憂。而紅蠍，此刻正站在外困的火山口上。這封信，既是示警，也是求援，更是一次無聲的結盟鞏固——在面對共同的外部威脅時，他們之前那份脆弱的《止戰約》需要變得更加堅實。
“紅蠍……如今在北齊境的力恐怕不小。”蕭玄彷彿自言自語。朝堂上有宗室舊貴族的掣肘，軍中有影的殘餘勢力蠢蠢，外部又有突厥這般強敵虎視眈眈，提出如此苛刻的結盟條件。雖手段狠辣，智計超群，但畢竟基尚淺，獨木難支。
墨九低聲道：“據報，北齊朝中對於是否與突厥結盟爭論激烈。部分宗室和武將認為這是重振北齊國勢的良機，主張答應；而以紅蠍為首的一派則力陳其中利害，反對引狼室。雙方爭執不下。”
蕭玄轉過，燭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眼神深邃難測。“自然不會答應。與突厥結盟，無異於自取滅亡。是在告訴我，需要時間，也需要支援，來服國那些短視的反對聲音，徹底清除影的患。”
那麼，他該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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