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南梁建康逐漸步正軌的夏日不同，北齊上京城的這個夏天，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抑而燥熱的氣息，彷彿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攝政王府邸，雖依舊守衛森嚴，但往來吏的臉上，都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凝重。
紅蠍端坐在書房主位，並未穿著往日象徵攝政權威的繁複朝服，而是一暗紫繡金螭紋的勁裝便服，長髮高挽，出潔的額頭和那雙銳利如昔的眸。只是，若細看便能發現，眼底深藏著一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及被強行下的怒意。
書案上，堆積如山的並非尋常政務公文，而是一封封用詞激烈、蓋著各家宗室顯貴印信的奏章！這些奏章如同雪片般，過各種渠道，飛向年的北齊皇帝，而更多的副本，則被“心”地直接送到了這位攝政王的案頭。
“啪！”
紅蠍將剛剛看完的一封奏章重重拍在桌上，玉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奏章來自北齊德高重的安平王，他是先帝的叔父，在宗室中影響力巨大。通篇駢四儷六，引經據典，核心意思卻只有一個：指責紅蠍“牝司晨”，婦人干政，違背祖制，禍朝綱！稱推行的新政是“與民爭利”、“搖國本”，要求還政於帝，退居深宮。
這已經不是第一封了。自從力排眾議，強勢推行以“清查田畝、抑制兼併、選拔寒門、整頓軍備”為核心的新政以來，類似的彈劾奏章就沒斷過。起初還只是旁敲側擊，如今已是赤的人攻擊和宮。
“好一個‘牝司晨’！”紅蠍冷笑一聲，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寒意刺骨，“這幫蛀蟲，趴在北齊上吸了幾十年，如今稍一他們的酪，就急不可耐地跳出來了！”
推行的新政，哪一條不是為了穩固北齊搖搖墜的江山？清查田畝，是為了增加國庫收，緩解因連年盪和大皇子時期揮霍無度造的財政危機；抑制兼併，是為了安數量龐大的失地流民，防止；選拔寒門，是為了打破門閥壟斷，為朝廷注新鮮；整頓軍備，更是為了應對突厥等外患！
而這些措施，無一例外了以安平王為首的舊貴族宗室的本利益。他們家族佔據著北齊最沃的土地，蔭庇著最多的佃戶，把持著朝中要職，早已將國視為私產。紅蠍的新政，等於是在挖他們的祖墳！
“殿下息怒。”心腹端上一杯清熱去火的蓮子茶，低聲勸，“宗室勢大，深固，他們聯合起來發難，確實棘手。尤其是安平王，輩分高，門生故舊遍佈朝野……”
紅蠍接過茶盞，卻沒有喝，目冷冷掃過那堆奏章：“棘手？本座連影都扳倒了，還怕這些只知道躺在祖宗功勞簿上吃喝玩樂的廢？”
站起，走到窗前，著窗外被高牆分割的天空。上京城的天空，似乎總是比別顯得仄。知道，這些奏章只是表象，是檯面上的攻擊。檯面之下，那些宗室貴族們恐怕早已行起來：串聯、施、甚至可能暗中與境外的勢力（比如突厥，或者不知躲在哪裡的影餘孽）有所勾結。
“帝那邊……況如何？”紅蠍問道。小皇帝是名義上輔佐的件，也是宗室們試圖利用的棋子。
回道：“陛下年，每日只是按例上學、玩耍，朝政皆由殿下決斷。不過……近日太傅（由安平王舉薦）授課時，似乎有意無意地給陛下講了些……子不宜干政的前朝故事。”
紅蠍眼中寒一閃：“哼，迂腐之論！看來，本座對這皇宮的掌控，還得再一。”頓了頓，吩咐道，“去，將近日邊市稅收增加、軍械打造進度加快、以及流民安置初見效的簡報，挑些能看的，明日早朝後‘無意間’讓陛下看到。讓他知道，誰才是真正在為這北齊江山心勞力！”
“是，殿下。”領命。
“還有，”紅蠍轉，目銳利，“給本座查！查清楚這些上奏章的宗室，他們名下到底有多田產瞞報，有多家奴匿，有多見不得的生意！特別是安平王，他那個寶貝兒子在邊境做的那些‘買賣’，真當本座不知道嗎？”
要反擊，就不能只停留在口舌之爭。要讓這些人知道，紅蠍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靠的不僅僅是狠辣，更有能將他們連拔起的實力和證據！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快步進，低聲稟報：“殿下，南邊‘天下會館’的信。”
紅蠍接過一枚小小的蠟丸，碎後取出紙條，上面只有簡短的八個字：“雀雖噪，難蔽青天。”
是蕭玄的筆跡。紅蠍繃的臉上，終於出一幾不可察的緩和。他知道了，而且表明了支援的態度。這八個字，既是安，也是提醒——噪音再大，也改變不了事實，關鍵在於能否穩住局面，撥雲見日。
“青天……”紅蠍喃喃自語，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這北齊的天，早已被這些蛀蟲啃噬得千瘡百孔，要做的，何止是撥雲見日？簡直是要重塑乾坤！
深吸一口氣，下心中翻湧的殺意。現在還不是徹底撕破臉的時候，北齊需要穩定，需要時間。但，這並不意味著會退讓。
“傳令下去，”紅蠍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威嚴，“明日早朝，本座要親自臨朝聽政。另外，將新政推行以來，國庫增收、邊境安穩、民生改善的資料，整理冊，明日一併帶上。”
要正面回應這些挑釁。牝司晨？那就讓這群自以為是的雄看看，這隻“牝”是如何用雷霆手段，清掃這汙濁的舍的！
夜漸深，攝政王府的書房燈依舊亮著。紅蠍伏案疾書，親自起草著明日應對的策略，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冷笑連連。與宗室的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而，絕不會是認輸的那一個。上京城的這個夏天，註定不會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