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夏日,在持續了一段時日的悶熱後,終於迎來了一場酣暢淋漓的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朵朵水花,洗刷著城市的塵埃,也暫時驅散了空氣中的躁。雨幕之中,位於城西相對清靜區域的“凌雲書院”,卻悄然掛上了一塊嶄新的匾額,龍飛舞的四個大字——“海納百川”,為這所新近修繕擴大的書院平添了幾分開闊之氣。
這僅僅是近日來建康城諸多不起眼變化中的一隅。與此幾乎同時,城南運河碼頭旁,一家名為“四海貨運”的大型貨棧開業,據說東家財力雄厚,打通了南北漕運的關節,生意還未正式開張,倉庫就已堆滿了待轉運的貨。而在城東鏢局林立的街巷,一家新掛牌的“威遠鏢局”也引起了些許議論,因其招募鏢師的條件極為苛刻,但待遇也出奇優厚,吸引了不真正有本事的練家子前去探詢。
尋常百姓只當這是城市日益繁華的尋常景象,唯有數嗅覺敏銳的朝堂員和各方勢力的眼線,才約察覺到這些新出現的產業背後,似乎有著某種若有若無的聯絡,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同於普通商家的規整與效率。
暴雨初歇,天空仍沉著,空氣清新而溼潤。蕭玄並未在大將軍府,而是出現在“凌雲書院”後院一間僻靜雅緻的書房。這裡與其說是書院,不如說是一經過心改造的龐大院落群,亭臺樓閣,曲徑通幽,既有書香墨韻,又暗合奇門佈局,尋常人進來極易迷失方向。
書房,蕭玄坐在主位,依舊是一便服,氣質卻愈發深沉斂。下首坐著幾人,形態各異,卻個個眼神亮,氣度不凡。
一位是著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乃是書院名義上的山長,實則是“天下諜盟”中專司報分析、策論謀劃的智囊首領,代號“文淵”。
一位是材魁梧、皮黝黑的壯漢,穿著利落的短打,乃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實則是盟行力量的負責人之一,代號“鐵鷹”。
一位是看似明幹練、賬房先生打扮的微胖男子,掌管“四海貨運”的賬目與流,實則是盟後勤資源調配的核心人,代號“金算盤”。
此外,還有幾位負責不同區域或專項事務的核心骨幹。
“今日之後,‘天下諜盟’便算是在這之下,有了立足之地。”蕭玄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力量,“書院、鏢局、貨棧,明面上各司其職,暗地裡互為犄角,這便是我們今後的基。”
文淵先生須道:“主公深謀遠慮。書院可廣納流落各地的寒門士子、有一技之長的匠人,乃至他國不得志的文人,既可培養人才,亦可從中甄別、吸納可靠員,更能以文會友,結各方,探聽訊息。可謂一舉多得。”
鐵鷹聲如洪鐘:“鏢局走南闖北,押送貨是假,打通關節、建立運輸秘道、掩護人員往來是真。弟兄們都有功夫底子,明為鏢師,暗為銳,隨時可執行特殊任務。”
金算盤笑眯眯地接話:“貨棧更是妙棋。南來北往的貨匯聚,裡面能藏的東西可就多了。報、械、甚至量銳,都能借著流網路神不知鬼不覺地調。而且,這生意一本萬利,能為我盟提供源源不斷的財力支援。”
蕭玄點了點頭:“不錯。以往我們於暗,雖行便捷,但發展終究限,資源調配亦多有不便。如今借這三層外殼,便可明正大地招兵買馬,積累資源,將角延到更廣闊的區域。我們的宗旨不變——‘止戈興仁,監察天下’,但行事手段,可以更靈活,更蔽,也更有效。”
他目掃過眾人,語氣轉為嚴肅:“然,樹大招風。如今我們半浮於水面,必然會引起各方勢力的關注和試探。紅蠍那邊或許樂見其,但北齊的舊貴族、影的餘孽、突厥的探子,乃至……我們南梁部的一些人,恐怕都會將目投過來。”
“主公放心!”鐵鷹拍著脯,“鏢局的弟兄都是千挑萬選的好手,明哨暗崗都已佈置妥當,保管讓那些宵小之徒有來無回!”
文淵先生則更為沉穩:“書院這邊,會加強甄別,確保核心機不被洩。同時,也會主放出一些無關要的‘訊息’,混淆視聽。”
金算盤笑道:“生意場上,來來往往都是客,正好看看哪些是真心做生意,哪些是別有用心的鬼。”
“很好。”蕭玄臉上出一讚許,“事務,由你們各自負責,按既定章程辦理。若有重大變故或難以決斷之事,再報於我知。記住,我們現階段的目標,是穩固基,擴張勢力,滲各方,而非急於求,暴實力。”
“謹遵主公之命!”眾人齊聲應道,眼中充滿了信心與幹勁。他們大多是早年便跟隨蕭玄的麟舊部,或是後來被其人格魅力與宏大願景所吸引的能人異士,深知此舉的意義重大。
會議結束後,眾人悄然離去,過不同的道返回自己的崗位。蕭玄獨自留在書房,推開窗戶,看著窗外被雨水洗滌後愈發青翠的庭院。幾隻鳥兒在枝頭跳躍鳴,一派祥和。
但這祥和之下,一新的力量正在蓬生長。以往的“天下諜盟”如同地下的暗河,力量強大卻不見天日;如今,它即將化為明面上的江河,匯聚百川,滋養萬,但也必將面臨更多的風浪。
一名侍衛悄然,低聲稟報:“大將軍,三皇子殿下派人送來請柬,言稱病稍愈,在府中設宴,答謝大將軍往日照拂之恩,並恭賀‘凌雲書院’開院之喜。”
蕭玄接過那張製作的請柬,掃了一眼,角泛起一難以察覺的弧度。訊息傳得真快啊。這位攝政王殿下,看來對他的“生意”很興趣。
“回覆殿下,本將軍屆時定當赴宴。”蕭玄淡淡說道。
侍衛領命而去。
蕭玄將請柬隨手放在桌上。宴無好宴,但他正好可以去看看,這位日漸不安分的攝政王,到底想玩什麼把戲。這也算是“天下諜盟”半公開後,面臨的第一次小小試探吧。
他相信,無論是明槍還是暗箭,他和他麾下這支潛龍出淵的力量,都已做好了準備。勢力的急速膨脹,才剛剛開始。而這建康城,乃至整個天下,都將在不久的將來,到這新生力量帶來的、截然不同的衝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