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建康城,彷彿一位盛裝打扮的貴婦,褪去了往日的肅殺與張,換上了節日的喜慶。距離四國和談盟誓大典尚有十餘日,但整座帝都早已沉浸在一片忙碌而祥和的氣氛之中。
通往皇城的主幹道朱雀大街,早已被灑掃得乾乾淨淨,不見一片落葉。街道兩旁,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起了喜慶的紅燈籠,有些講究的商鋪甚至紮起了綵綢,張著寓意吉祥的剪紙。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糯米和糖漿的香氣,那是各家糕點鋪子在趕製慶典用的喜餅和餞。小孩子們穿著新棉襖,在街上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為這座古城注了鮮活的生氣。
皇城之,更是忙碌異常。數以千計的工匠和宮人如同工蟻般穿梭不息。高大的宮牆被重新刷,斑駁修補得煥然一新。太極殿前的廣場上,工人們正在搭建一座宏偉的天典禮臺,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雕刻著象徵和平的祥雲瑞圖案。禮部的員們捧著厚厚的典章程式,來回奔波,核對每一個細節,生怕出一紕,額頭都急出了細汗。
“快!那邊的彩幔再掛高一點!對,對齊殿角的神!”
“小心點!這尊青銅鼎是前朝古,拭乾淨即可,萬萬不可磕!”
“各國使節下榻的驛館都檢查過了嗎?一應務必嶄新,薰香要用最好的!”
……
各種指令和催促聲此起彼伏,卻中有序,彰顯著天朝上邦的富庶與氣度。灑在琉璃瓦上,折出炫目的彩,整個皇城金碧輝煌,一派盛世氣象。
在這片繁忙與祥和景象的中心,監國皇子蕭景琰的府邸,卻保持著一種異樣的寧靜。書房,炭火燒得暖融融的,上好的銀霜炭幾乎沒有煙塵。蕭景琰穿著一家常的杏黃錦袍,正伏案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奏章。他看起來比迎接蕭玄那天從容了許多,眉宇間帶著一勞過度的疲憊,但眼神專注,似乎全心都撲在了為大典做準備的政務上。
一名心腹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奉上一杯熱氣騰騰的參茶,低聲道:“殿下,您都忙了一上午了,歇歇吧。禮部剛送來訊息,北齊帝和北魏拓跋公主的儀仗,已分別進我國境,沿途接待一切順利,預計五日後便可抵達建康。”
蕭景琰抬起頭,接過參茶,輕輕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口,臉上出一溫和的笑意:“順利就好。此次和談,關乎天下安寧,絕不能有任何閃失。吩咐下去,沿途州縣務必小心接待,彰顯我大梁禮儀之邦的風範。”
“奴才明白。”侍躬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大將軍府那邊,今日又接收了十幾車各地送來的賀禮,門庭若市,比咱們這兒……熱鬧多了。”他的語氣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酸意。
蕭景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鬱,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淡淡道:“大將軍功高蓋世,萬民景仰,收些賀禮也是常。我等只需做好分之事,確保大典圓滿即可。下去吧。”
“是。”侍不敢多言,躬退下。
書房恢復了寂靜。蕭景琰放下茶杯,目重新落在奏章上,卻半晌沒有翻一頁。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的紫檀木案面上敲擊著,節奏有些紊。蕭玄城那日的盛大場面,萬民高呼“萬歲”的聲音,以及蕭玄那看似爽朗卻含無邊威勢的笑容,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功高蓋世……萬民景仰……”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建康城的祥和,這籌備大典的忙碌,有多是真正為了國家,又有多,是迫於那個人的滔天權勢?
就在這時,書房角落的影裡,彷彿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悄然響起,如同耳語:“殿下似乎心緒不寧。”
蕭景琰似乎早已習慣,頭也不抬,只是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先生來了。外面形如何?”
影中,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詭秘:“一切如殿下所料,祥和之下,暗流湧。大將軍府每日車水馬龍,各地將領、士紳、甚至一些宗室,都爭相前去拜謁,禮堆積如山。相比之下,殿下這監國府,倒是清靜得很。”
蕭景琰冷哼一聲:“樹大招風。他越是得意,離懸崖也就越近。我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殿下放心。”影中的聲音著十足的把握,“‘貨’已安全運抵,存放在最秘的地方。只待時機一到,便可派上用場。北邊來的‘朋友’,也很滿意殿下的‘誠意’,他們保證,到時候會配合我們,讓這場大典……終難忘。”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狠厲,但很快又被謹慎取代:“小心行事,絕不能走半點風聲。蕭玄不是易與之輩,他手下的‘麟’無孔不。”
“嘿嘿……”影中傳來幾聲低沉的冷笑,“‘麟’再厲害,也防不住來自‘自己人’的刀子。殿下只需安心扮演好您‘兢兢業業’的監國角即可。其他的,給在下和北邊的‘朋友’。”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下心中的悸,重新拿起硃筆,彷彿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知道了。你去吧,沒有我的召喚,不要再來。”
影中再無聲息,彷彿那人從未出現過。
蕭景琰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奏章上,那是一份關於大典當日軍佈防的詳細方案。他看得異常仔細,甚至提筆修改了幾細節,將原本安排在蕭玄席位附近的護衛,不聲地調開了一些,換上了些看似幹、實則……他信得過的人。
做完這一切,他放下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湧,讓他神一振。遠皇城方向,依稀可見典禮臺的廓和飄揚的彩旗。一片祥和,盛世可期。
然而,他眼底深的那抹霾,卻比窗外的冬日天空更加沉鬱。這建康城的張燈結綵,這四國和談的盛大籌備,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巨大風暴來臨前,短暫而虛假的平靜。而他,正在這平靜的水面下,悄然佈下致命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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