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建康,寒意漸濃,但外場合的熱度卻與日俱增。隨著盟誓大典的臨近,北齊與北魏的使團先後抵達,這座千年帝都的驛館區頓時變得車馬盈門,冠蓋雲集。作為東道主的監國皇子蕭景琰,也進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狀態。
這一日,天空飄著細碎的雪粒子,落在朱雀大街潔的石板上,瞬間融化,留下溼漉漉的痕跡。位於皇城東南角的“四方館”,是專門接待重要外賓的驛館,此刻更是戒備森嚴,燈火通明。北齊帝(由宗室重臣陪同)以及北魏監國公主拓跋月的下榻之皆在於此。
館驛正廳,暖意融融,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寒意。蕭景琰穿著一象徵親王份的絳紫蟠龍常服,外罩一件玄狐皮滾邊的錦緞披風,面容俊秀,舉止得。他正親自接待北齊使團的首席代表——一位頭髮花白、神態沉穩的北齊宗室老王。
“王叔一路辛苦,”蕭景琰臉上帶著恰到好的溫和笑容,親自執壺為對方斟上一杯熱茶,“建康冬日溼冷,比不得上京城乾爽,還請王叔多注意保暖。館中一應所需,若有短缺,儘管吩咐下人,萬萬不要客氣。”
北齊老王連忙欠,雙手接過茶杯,連聲道:“殿下言重了,言重了。貴國招待周到細緻,老夫激不盡。此次奉我主之命前來,是為促和談,共襄盛舉,些許路途勞頓,算不得什麼。”他話語謙恭,眼神卻不時掃過蕭景琰,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審視。
“王叔深明大義,實乃兩國之福。”蕭景琰笑容不變,語氣誠懇,“邦聯之議,乃利國利民之百年大計,我朝上下定當竭盡全力,確保大典圓滿功。日後,還需王叔在北齊多多斡旋,使我梁齊兩國,永結盟好。”
兩人又就大典流程、雙方席位安排等細節寒暄了片刻,氣氛看似融洽和諧。蕭景琰表現得滴水不,既保持了天朝皇子的威儀,又充分展現了東道主的熱與誠意。直到將北齊老王送至廳外,看著他在隨從簇擁下離去,蕭景琰臉上的笑容才微微收斂,眼底掠過一疲憊與更深層的東西。
他轉,對旁恭敬侍立的禮部員吩咐道:“北魏拓跋公主那邊,一應供應需比照此例,甚至要更優渥些。公主是眷,心思細膩,切勿怠慢。”
“是,殿下,下明白。”禮部員連忙躬應下。
理完這些明面上的公務,蕭景琰藉口要回府審閱大典安保細則,便帶著幾名侍衛,離開了四方館。馬車行駛在溼的街道上,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為慶典做準備的忙碌景象,但蕭景琰靠在的墊子上,閉目養神,眉宇間卻鎖著一化不開的凝重。
馬車並未直接返回監國府,而是在城繞了幾圈,最終停在了一條相對僻靜、但依舊整潔的街巷深。這裡有一家看似普通的茶樓,名為“清源居”,門面不大,裝飾古樸,並非達貴人常來之所。
蕭景琰披上一件不起眼的灰斗篷,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帶著一名心腹侍衛,悄無聲息地從茶樓後門走了進去。掌櫃的似乎早已等候多時,見到他來,也不多言,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便引著他穿過幾重院落,來到最裡面一間極為秘的雅室。
雅室焚著淡淡的檀香,陳設簡單,卻著雅緻。窗戶閉,垂著厚厚的簾幕,將外面的線和聲音幾乎完全隔絕。一個穿著北地常見商人服飾、材微胖、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旁,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見到蕭景琰進來,他並未起,只是抬起眼皮,出一雙與平庸外貌極不相稱的、斂的眼睛。
“殿下真是貴人事忙,讓在下好等。”商人開口,聲音略帶沙啞,帶著明顯的北齊口音,語氣卻不卑不,甚至帶著一若有若無的倨傲。
蕭景琰解下斗篷,遞給後的侍衛,那侍衛立刻退到門外警戒。他在商人對面坐下,自己斟了杯茶,神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一冷意:“慕容先生,非常時期,小心為上。外面的眼睛,多得是。”
這位被稱為“慕容先生”的商人,正是蕭景琰暗中多次會的北齊神秘人。他表面份是來自北齊的皮貨商人,實則是北齊境一秘勢力的代表,與如今主政的紅蠍並非一路。
“呵呵,”慕容先生低笑兩聲,放下茶杯,“殿下說的是。不過,越是這個時候,有些事,越要抓辦。紅蠍那個人,藉著邦聯的勢頭,在國大力清洗異己,我們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
蕭景琰指尖挲著溫熱的茶杯,不聲:“先生答應本王的東西,帶來了嗎?”
慕容先生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推到蕭景琰面前:“這是殿下要的‘憑證’。有了它,足以證明紅蠍與當年南梁秘府‘孤鸞’一案,以及近期邊境幾起‘意外’,不了干係。若是時機恰當……嘿嘿,足以讓敗名裂,甚至搖北齊歸附的基。”
蕭景琰沒有立刻去那油紙包,只是冷冷地看著對方:“東西的真偽,本王自會查驗。但本王要提醒先生,我們的目標,首先是一致的。扳倒紅蠍,符合你們的利益,也符合本王的利益。但之後……”
“之後的事,好說。”慕容先生介面道,眼中閃過一狡黠,“只要殿下能助我們……恢復北齊應有的‘地位’,而非如今這般仰人鼻息,那麼,北齊將是殿下最堅定的盟友。至於蕭玄……一個權傾朝野、功高震主的大將軍,對任何一位君主來說,都是寢食難安的存在吧?屆時,或許我們還能幫殿下,解決這個心腹大患。”
這話語充滿了與陷阱。蕭景琰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眼下當務之急,是確保大典順利進行。至於其他……待大典之後,再議不遲。先生所需的那批‘貨’,三日後,會準時送到老地方。”
“殿下爽快!”慕容先生臉上出滿意的笑容,舉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蕭景琰也舉起杯,與他輕輕一。茶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間室裡顯得格外刺耳。兩人各懷鬼胎,將杯中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會的時間很短。蕭景琰重新披上斗篷,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清源居。坐在返回監國府的馬車上,他著懷中那個油紙包傳來的冰冷堅的,心中沒有毫輕鬆,反而更加沉重。
與虎謀皮,險之又險。這慕容先生背後的勢力,絕非善類。但眼下,他需要這把刀,去對付紅蠍,去制衡蕭玄。至於這把刀最終會傷到誰……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狠厲,那就各憑本事了。
馬車駛過喧鬧的街市,外面依舊是籌備大典的繁忙景象。蕭景琰掀開車簾一角,看著那些洋溢著喜悅和期待的百姓面孔,心中卻是一片冰冷。這建康城的祥和,這四國來朝的盛況,不過是他權力棋局上華麗的背景布。真正的博弈,早已在照不到的影裡,悄然展開。而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