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夜,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狂風捲著鵝大雪,將天地間染一片混沌的慘白。氣溫低得呵氣冰,就連最耐寒的烏,也在巢裡不敢頭。
鄴城,這座北齊的舊都,此刻如同一隻傷的巨,匍匐在風雪之中。高大的城牆在夜和雪幕的遮掩下,顯得影影綽綽,城頭上零星的火把芒,被風吹得明滅不定,映照出守軍士卒蜷的影,更添幾分肅殺與淒涼。
與城外的酷寒死寂不同,位於鄴城中心、原本屬於北齊攝政王的府邸,如今已了“天順偽帝”朝廷的中樞。府邸深,一間門窗閉、炭火燒得極旺的書房,卻瀰漫著一種與嚴寒格格不的冷氣息。
一個形瘦削、披著厚重黑大氅的影,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北齊疆域圖前。跳的燭將他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牆壁上,宛如一隻擇人而噬的鬼魅。他,便是攪天下風雲的幕後黑手——“影”。
即便是在這溫暖的室,他依舊給人一種冰冷刺骨的覺。臉上覆蓋著一張毫無表的銀灰金屬面,只出一雙深不見底、閃爍著幽的眸子。那目掃過地圖上被標註出的、正從南方向鄴城近的聯軍箭頭,冰冷得沒有一波瀾。
“吱呀”一聲,書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名著北齊中級軍服飾、面悍的男子快步走了進來,上還帶著從外面帶來的寒氣。他來到“影”後數步遠的地方,便單膝跪地,垂首恭敬道:“督主,南面的探馬回報,蘇方所部聯軍先鋒,已抵達黑石嶺,距鄴城已不足二百里。其軍容齊整,士氣……似乎並未因我朝新立而過分低落。”
這男子名韓豹,原是北齊邊軍一名不得志的校尉,如今已是“影”麾下負責執行特殊任務的親信頭目之一。
“影”沒有回頭,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金屬般質的沙啞聲音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二百里……以蘇方的速度,加上這惡劣天氣,最多四五日,兵鋒便可直抵鄴城之下。”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毫張,反而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冷漠。
韓豹抬起頭,臉上出一憂:“督主,鄴城雖堅,但城糧草雖足,可若長期圍困……況且,各地勤王之師態度曖昧,恐怕……”
“恐怕什麼?”“影”終於緩緩轉過,面下的目落在韓豹上,那目並不銳利,卻讓韓豹覺像是被毒蛇盯上,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連忙低下頭去。
“指那些牆頭草,不如指這老天爺把南軍都凍死。”“影”的語氣帶著一嘲諷,“蘇方是沙場老將,蕭玄既敢用他,必然糧草充足,準備充分。想靠鄴城城牆和他打消耗戰,正中其下懷。”
韓豹不解:“那督主的意思是……”
“影”重新轉向地圖,枯瘦的手指緩緩劃過鄴城周邊廣袤的區域,聲音變得愈發寒:“他們不是要來嗎?那就讓他們來好了。只不過,本督主要讓他們看到的,不是富庶的北齊腹地,而是一片……焦土!”
“焦土?”韓豹一愣。
“沒錯!”“影”的手指猛地敲在地圖上鄴城以南的大片區域,“傳本督主命令!即刻起,派出所有能用的快速騎兵,分數,給本督主將鄴城周邊百里之,所有村莊、鎮甸、糧倉、草料場……凡是能燒的,能給南軍提供補給的地方,全部焚燬!一粒糧食,一草料,都不許給他們留下!”
韓豹聞言,倒吸一口涼氣,臉上出難以置信的神:“督主!這……這百里之,可是有數十個村莊,數萬百姓啊!如今正值嚴冬,焚其房屋糧草,豈不是將他們往死路上?這……這會激起民變的!”
“民變?”“影”發出一聲低沉刺耳的冷笑,如同夜梟啼,“韓豹,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婦人之仁了?大事者,不拘小節!那些賤民的死活,與大局何干?只要能讓南軍缺糧斷草,減緩其進軍速度,消耗其士氣,甚至得他們因糧草不濟而退兵,這點代價,算得了什麼?”
他頓了頓,面下的目閃爍著殘酷的芒:“更何況,流離失所的難民,正好可以衝擊南軍的行軍佇列,散播恐慌,還能消耗他們的存糧。一舉數得,何樂而不為?”
韓豹看著“影”那毫無波的背影,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雖非善類,但如此狠毒絕戶的計策,還是讓他到心驚跳。這已不僅僅是軍事策略,這是徹底的瘋狂與毀滅!
“可是……督主,朝中那些元老,還有新帝……”韓豹還想掙扎一下。
“哼!”“影”冷哼一聲,打斷了他,“那些老傢伙和那個小傀儡,現在除了依靠本督主,還有別的選擇嗎?按命令去做!若有誰敢奉違,或是走訊息……你知道後果。”
那“後果”二字,輕飄飄的,卻帶著濃重的腥味。韓豹渾一,再不敢多言,連忙叩首:“是!屬下遵命!這就去安排!”
韓豹連滾爬爬地退出了書房,後背已被冷汗浸溼。他知道,這道命令一下,鄴城周邊必將化作一片人間地獄。
“影”獨自站在地圖前,面下的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滿意的弧度。焦土政策,固然殘忍,但卻是目前最能有效阻滯、削弱聯軍的手段。他不需要勝利,只需要時間,來徹底消化北齊的權力,來等待可能出現的變數,來……給那位正在趕回鄴城的“老朋友”,準備一份足夠的“驚喜”。
“紅蠍……你以為,你還能回得來嗎?”他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充滿了惡毒的期待。
幾乎就在韓豹離開偽攝政王府的同時,幾隊銳的北齊輕騎兵,如同鬼魅般從鄴城的側門悄然馳出,消失在茫茫風雪夜之中。他們揹負著的,不是保家衛國的使命,而是焚燒與毀滅的毒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