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朝,掙扎著從鉛灰的雲層後出些許慘白的,無力地灑落在鄴南平原上。目所及,盡是一片被焚燒踐踏後的狼藉。焦黑的土地在殘雪之間,幾未被燒盡的房梁如同枯骨般指向天空,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經過一夜風雪的沖刷,依舊頑固不散。
聯軍的營寨紮在一片相對開闊、背靠小丘的坡地上。寨牆由臨時砍伐的樹木和運糧的大車圍,顯得有些簡陋。營,氣氛比這天氣還要凝重幾分。士卒們呵著白氣,默默地檢查著兵刃盔甲,或是圍在勉強燃起的篝火旁,靠著那微弱的暖意啃食著乾冰冷的餅子。連續數日目睹焦土慘狀,加上補給日漸張,即便是百戰銳,臉上也難免帶上了一疲憊與鬱。
中軍大帳,炭盆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那抑。蘇方端坐在主位,眉頭擰了一個川字,聽著軍需帶著哭腔的彙報。
“將軍,昨日清點,隨軍攜帶的乾糧,最多再支撐五日。新鮮食早已斷絕,就連餵馬的豆料也所剩無幾。這冰天雪地,野外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補充的野菜或獵。再這樣下去,別說攻打鄴城,恐怕軍心都要散了!”軍需是個胖乎乎的中年文,此刻急得額頭冒汗,不停地用袖子拭。
副將在一旁補充道:“還有那些收攏來的難民,已經超過兩千人了,每天消耗的糧食也不是小數目。不士卒見自家口糧被分給難民,私下已有怨言。”
蘇方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糙的木案。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影”的焦土政策,像一條毒蛇,死死地纏住了大軍的命脈。強攻鄴城?糧草不濟,士卒疲憊,乃是兵家大忌。退兵?且不說無法向主公代,更會助長“影”氣焰,讓北齊觀勢力徹底倒向偽朝廷,邦聯大業將毀於一旦。
進退兩難!
帳一時寂靜,只聽得見炭火燃燒和帳外呼嘯的風聲。
就在這時,帳簾被掀開,一寒氣捲,灰隼帶著一風雪走了進來。他依舊是那副普通士卒的打扮,但眼神銳利,步伐沉穩。
“將軍。”灰隼抱拳行禮,聲音平靜,彷彿外面的困境與他無關。
蘇方眼中閃過一期待:“灰隼,可有進展?”他知道,破局的關鍵,很可能就在“天下諜盟”這條暗線上。
灰隼點了點頭,走到地圖前,指著鄴城西南方向一片連綿的山丘:“據盟兄弟冒死傳回的訊息,以及我們這幾日的偵察,發現‘影’的焦土政策主要針對平原地區的道和大型村鎮,對於西南面這片名為‘野狐嶺’的山區,似乎有所疏忽。或許是認為那裡地勢險峻,大軍難以通行,價值不大。”
蘇方神一振,俯細看地圖。野狐嶺山勢崎嶇,道路難行,確實不是大軍理想的行軍路線。
灰隼繼續道:“盟兄弟查到,野狐嶺深,散落著幾個以狩獵和採集為生的山民村落,規模不大,位置蔽。更重要的是,有一條廢棄多年的古商道貫穿野狐嶺,雖然年久失修,但稍加整飭,或許可以通行馱馬小車。這條商道,可以繞過‘影’重點焚燒的區域,直鄴城西側。”
“糧草呢?”蘇方最關心這個。
“這就是關鍵。”灰隼眼中閃過一抹,“盟已急員北齊境的暗線,過各種渠道,秘籌集了一批糧草,主要是耐儲存的粟米、乾和鹽。數量不算太多,但解燃眉之急應該足夠。這批糧草,正過偽裝商隊、山貨販子等方式,試圖經由野狐嶺的古商道,向我們靠攏。”
“好!太好了!”副將忍不住擊掌好。
蘇方卻沒有立刻興,他沉道:“‘影’狡詐,會不會是故意留下的陷阱?引我們分兵進山區,然後伏擊?”
灰隼道:“將軍所慮極是。屬下也已想到這一點。因此,建議雙管齊下。明面上,大軍主力依舊在正面緩慢推進,擺出因缺糧而進退維谷的態勢,迷‘影’。同時,派遣一支銳小部隊,人數不必多,但要絕對可靠,手敏捷,由悉山路的嚮導帶領,秘進野狐嶺,一方面接應盟運送的糧草,另一方面實地勘察古商道的況,確認安全。”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即便古商道暫時無法通行大隊人馬,只要能確保這條秘糧道暢通,將糧草源源不斷運至我軍後方,我們便有了與‘影’對峙的底氣。甚至可以藉此機會,就地籌糧。”
“就地籌糧?”軍需疑道,“這焦土千里,去哪裡籌?”
灰隼指了指地圖上那些被焚燬的村莊廢墟:“‘影’焚燒的主要是房屋和明面上的糧倉。但屬下猜測,許多百姓在世中都有藏糧的習慣,地窖、室,甚至荒山野嶺,都可能藏有救命的口糧。之前我們大軍過境,百姓畏懼,不敢拿出。如今我們若表現出與偽朝廷暴政截然不同的姿態,妥善安置難民,嚴明軍紀,再許以合理的銀錢或日後補償,或許能說服一些倖存百姓,拿出他們藏匿的糧食。哪怕每家每戶只有一斗米,匯聚起來,也是不小的數目。”
蘇方聽完,猛地一拍大,眼中重新燃起鬥志:“就這麼辦!灰隼,挑選人手進野狐嶺的事,由你全權負責!要快,要秘!”
他又對副將道:“傳令下去,從今日起,軍中再節省出一部分口糧,優先保證收攏的難民,尤其是老弱婦孺,每日有一碗熱粥。嚴令各部,絕不允許擾、搶奪百姓,違令者斬!派出些識文斷字計程車卒,到各難民聚集宣講,就說我聯軍乃仁義之師,此行只為討伐偽帝‘影’及其黨羽,與北齊百姓無關。凡有願意出售藏糧者,皆以市價甚至略高的價格用銀錢或鹽鐵換,並登記造冊,承諾待平定北齊後,可由新府加倍補償!”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起初,士卒們對進一步減口糧頗有微詞,但當他們看到那些面黃瘦的孩捧著熱粥時眼中閃爍的芒,聽到軍中書記宣讀安民告示時難民們將信將疑卻又帶著一希的眼神,許多人心中的怨氣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緒取代。他們是軍人,不是土匪。保護弱小,討伐不仁,這本就是他們從軍之初的信念。
接下來的幾天,聯軍大營出現了奇特的一幕。主力部隊依舊每日拔營,緩慢向前推進,但行軍速度明顯放慢,斥候活範圍收,擺出一副小心翼翼、補給困難的模樣。而在大營部和後方,則是一片忙碌。一隊隊幹計程車卒在灰隼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西南方向的群山之中。同時,一些膽大的軍需,帶著銀錢和鹽塊,開始在難民中小心翼翼地嘗試通。
行並非一帆風順。進野狐嶺的小隊遭遇了惡劣的山地和突如其來的風雪,損失了幾名好手。而在難民中籌糧,起初也響應者寥寥,百姓們被“影”的暴政嚇破了膽,對任何穿著軍服的人都充滿警惕。
轉機發生在一個雪後初霽的午後。一支聯軍巡邏小隊在一條几乎被積雪覆蓋的溪流邊,發現了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和他七八歲的小孫。老人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破舊的布袋,裡面是不到半袋發黑的雜糧。小孩凍得發紫,蜷在爺爺懷裡。帶隊什長沒有猶豫,立刻將上帶的乾糧和熱水給了他們,並將爺孫倆揹回了大營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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