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凌哲的活被嚴格限制在觀察室及相連的狹小洗漱間。空氣裡彷彿佈滿了無形的監視之眼,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無意識的,都可能被記錄、分析。藥的配方被調整,旨在穩定他過度激越的神經,那些排山倒海般的風暴確實平息了,如同海面暫時恢復了平靜。然而,一種更蔽、更險的侵蝕模式,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開始了。
那些蠻橫闖的異界影像和刺耳噪音顯著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持續的、低沉如背景輻般的“意識底噪”。它不過耳傳遞,而是如同直接注潛意識深的溪流,無聲無息地流淌,悄然扭曲著他思維的河道,染指他緒的調。
有時,他正機械地咀嚼著寡淡的營養餐,會毫無徵兆地被一陣深切的、足以將靈魂拖冰窟的悲傷攫住,鼻腔酸,眼眶不控制地發熱,那覺真實得如同親經歷,卻又分明是寄生在他緒系統裡的異。有時,一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控某種、微涼、帶有天然木紋的曲面(像大提琴優雅的琴)的衝會猛地支配他的行,讓他手指不自覺地、一遍遍徒勞地挲著冰冷的金屬床沿或的合樹脂桌面,試圖從中捕捉那並不存在的共鳴。
而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夢境疆域的淪陷。
他不再僅僅夢見扭曲的幾何炫和無法理解的符號。他開始穩定地、清晰地 “進”薇拉的夢境。
他夢見自己(或者說,意識核心被錨定在“薇拉”的視角里) 置於一個空曠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回聲的巨型音樂廳。高高的穹頂投下冷漠的,臺下是麻麻、卻空無一人的暗紅座椅。他/懷中抱著那把棕褐的大提琴,琴弓在弦上沉重地移,演奏著一首結構極其複雜、充滿了刺耳不協和音的現代樂章。指尖按琴絃的細微阻力,琴抵住口鎖骨傳來的震與共鳴,都真實得令他/(也令夢外的凌哲)皮戰慄。忽然,擺在面前的厚重樂譜上,那些黑的音符像是擁有了生命,開始扭曲、蠕,從五線譜上爬行起來,變形為他曾在深紫譜測試中驚鴻一瞥的那些非歐幾里得、散發著惡意的符號!他/的心臟猛地一,恐慌如冰水澆頭,琴弓失控地在弦上劃過,發出一聲撕裂布帛般的、令人牙酸的尖銳噪音……
或者,他夢見自己站在一扇巍峨聳立、散發著冰冷寒氣的黑金屬巨門前。門上雕刻的圖案繁複而詭異——逆卡拉生命樹,那扭曲的枝幹與倒置的源質符號,與他曾聽李嵩描述過的“真理會”基地口驚人地吻合!心中充斥著一種幾乎要將膛撐裂的、混合了極致恐懼與某種破釜沉舟般決絕的複雜緒。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如同唸誦邪惡的禱文,用德語在他/的意識深反覆唸叨著一個詞:“Schlüssel…… Schlüssel……”(“鑰匙……鑰匙……”)
他從這些高度沉浸的夢境中驚醒,每一次都像是經歷了一場靈魂的劫掠。渾被冷汗浸,心臟在腔裡瘋狂擂,彷彿要掙束縛。更詭異的是,口中常常清晰地殘留著一種從未品嚐過的、帶有特殊清冷花香的草藥茶的滋味,那味道頑固地盤踞在味蕾上,久久不散。
這些夢境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擁有完整節、飽滿緒和細節的“記憶移植”。他的自我邊界在這些夜晚被反覆沖刷、侵蝕。每次驚醒後的好幾分鐘,他都陷一種深刻的認知混,需要極力集中神,像拼湊破碎的拼圖一樣,才能艱難地確認:我是凌哲,一個來自中國的雕塑家,此刻一個絕的研究所……而不是那個在異國他鄉,抱著大提琴,被逆卡拉之門和“鑰匙”的低語所困擾的……薇拉。
他開始下意識地、帶著恐懼迴避房間裡那面唯一的鏡子。他害怕再次看到那張扭曲的、混合了兩人特徵的恐怖面容,更害怕在某一次抬頭時,鏡中映出的,完全、徹底是“薇拉”那雙盛滿憂鬱與秘的、陌生的眼睛。
一天深夜,萬籟俱寂,只有儀指示燈發出幽微的。他躺在絕對的黑暗裡,那一直作為背景音存在的“低語”,忽然像收音機被調準了頻率般,變得清晰可辨。他屏住呼吸,凝聚全部心神去“傾聽”,終於捕捉到了一些斷斷續續的、帶著薇拉獨特思維頻率的碎片:
“……他們不相信我的發現……認為我瘋了……雷,你到底在哪裡?我需要你……那扇門……絕對不能開啟,那是……可是音樂……音樂本,它既是鑰匙,也是鎖……”
伴隨著這些充滿焦慮與孤獨的思維片段,同時湧的,還有一段極其微弱、卻旋律線條異常清晰、帶著某種冰冷而確的數學的大提琴獨奏片段。這與他之前聽到的所有充滿焦慮與不諧的樂章都截然不同,這片段本,就像一道設計的謎題,充滿了探尋、計算與解構的意味。
這一次,這清晰的低語與奇異的旋律,沒有引發純粹的恐懼。反而,一種詭異的好奇心,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菌類,在他心中悄然萌發。他甚至察覺到一微弱卻無法否認的……智力上的共鳴與吸引。他發現自己開始不由自主地在腦海中反覆迴響、拆解那段旋律,試圖捕捉其中藏的數學規律和邏輯結構,彷彿那裡面加著關乎生死、通往真相的終極答案。
他正在被同化。不再是依靠暴風驟雨般的衝擊,而是過這種潤無聲的意識滲、記憶嫁接與共鳴。他力堅守的那個名為“凌哲”的自我堡壘,正在被另一個靈魂的驗、執念、恐懼與求知慾,像地下水侵蝕地基般,悄無聲息地瓦解、改造、覆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