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波濤洶湧的黃河,南方的氣息便撲面而來。雖已是初冬時節,但相較於幽燕之地的蒼涼肅殺,潁川郡所在的豫州腹地,顯然更多了幾分溫潤與繁盛。道更為平整寬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沿途的村落城鎮也顯得更為集富庶。
越靠近潁川郡治翟縣,這種文風鼎盛之便愈發明顯。冠楚楚計程車人、負笈遊學的學子隨可見,路旁酒肆茶棚中,常能聽到高談闊論之聲,縱論經學典籍,品評朝野人,言辭間引經據典,意氣風發。這與北地邊郡尚武重實的風氣截然不同。
劉乾默默觀察著這一切,心中既新奇,也更添謹慎。在這裡,一言一行都需更加註意,否則很容易被這些眼毒辣計程車人看出破綻。
車隊並未直接進喧囂的翟縣城,而是在嚮導的引領下,拐向城西一清幽之地。遠遠地,便可見一片依山傍水而建的建築群,青瓦白牆,飛簷斗拱,雖不顯奢華,卻自有一莊重典雅、寧靜致遠的書卷氣息瀰漫開來。那裡,便是名聞天下的潁川書院所在。
書院並非方設立,而是由潁川荀氏、陳氏等幾大世家聯合資助興辦,延請各地名儒講學,因其學氛圍自由開放,不拘一格,吸引了無數天資聰穎的寒門與世家子弟前來求學,堪稱東漢末年的“學流中心”和“人才搖籃”。
車隊在書院外專門用於接待訪客的驛舍停下。劉衛早已修書至此,託庇於一位在書院擔任講師的故——姓李名徽,字文卓,曾是太學博士,因不喜朝中傾軋,遂返鄉任教。
很快,一位年約四十、著青儒袍、頭戴進賢冠、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便迎了出來,後跟著兩名書院僕役。他目掃過車隊,最終落在被老僕劉福攙下馬車的劉乾上。
“可是涿郡劉府君公子,乾小哥當面?”李徽拱手問道,語氣溫和,但眼中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審視。顯然,他也聽聞了關於這位“六歲神”的些許傳言。
劉乾整了整冠,上前一步,依足禮數,像模像樣地躬長揖,稚的聲音卻清晰沉穩:“小子劉乾,字定之,奉家父之命,前來穎川求學。路途遙遠,未來得及提前投帖拜見,冒昧叨擾,還請李師海涵。”
舉止得,言語清晰,更難得的是那份超乎年齡的沉靜氣度。李徽眼中閃過一訝異,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連忙手虛扶:“賢侄不必多禮。我與汝父乃舊識,書信已然閱過。遠來辛苦,快請歇息。”
安頓好車馬僕役,李徽引著劉乾步驛舍客廳,吩咐奉上熱湯茶點。敘話間,李徽簡單詢問了路上況以及劉衛的近況,劉乾一一恭敬作答,言簡意賅,既不怯場,也不多言。
“賢侄年遠來,志氣可嘉。”李徽須點頭,“只是書院雖重才學,亦有規制。學子皆需過簡單的經義答問,方可院旁聽,與諸生共學。不知賢侄……”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劉乾早有準備。他放下湯碗,恭敬道:“小子才疏學淺,不敢妄求特例。但請李師考較。”
李徽見他態度誠懇,便隨口問了幾個《論語》、《孝經》中的常見句子含義。這些開蒙典籍,劉乾早已爛於,但他並未賣弄,只以最樸實準的語言解釋了字面意思,略作發揮,皆中規中矩,顯出了紮實的背誦功底和基本的理解能力,對於一個六歲孩而言,已是堪稱優異。
李徽滿意地點點頭:“基頗為紮實。既如此,明日我便帶你院,先隨蒙班習字誦經,待日後學有所進,再觀其才,或可聽名師大儒講經。”
“謝李師。”劉乾再次行禮。他深知循序漸進之理,並未急於求。
次日清晨,劉乾換上一乾淨的學青衿,在老僕劉福擔憂的目中,跟著李徽正式步了潁川書院。
一書院,彷彿踏另一個世界。外界的喧囂被高牆與林木隔絕,取而代之的是瀰漫在空氣中的墨香,以及從各學舍中傳出的、抑揚頓挫的琅琅讀書聲。庭院打掃得乾乾淨淨,古木參天,雖值冬季,松柏依舊蒼翠。
學子們年齡不一,小的不過七八歲,大的已有二十出頭。有的行匆匆,抱著竹簡帛書趕往不同的講堂;有的三五群,聚在廊下或亭中激烈辯論,爭得面紅耳赤;也有的獨自一人,坐在石凳或水邊,埋頭苦讀,旁若無人。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求知若的專注,以及為潁川學子的自信與驕傲。
李徽先帶他去了蒙班所在的“啟蒙齋”。這裡都是些年紀較小的學子,正在一位中年先生的帶領下,搖頭晃腦地誦讀《急就章》和《倉頡篇》。見到李徽帶來一個明顯更小的陌生孩,孩子們都好奇地投來目。
李先生與蒙班的先生低語幾句,那先生看了看劉乾,點了點頭,指了一個空位給他。劉乾安靜地坐下,取出自帶的書簡,很快便融了一片稚而認真的讀書聲中。他表現得與其他蒙並無二致,認真跟讀,努力習字,只是那雙眼睛,在低垂的眼瞼下,悄然觀察著周圍的一切,耳朵則捕捉著空氣中流的各類資訊。
午間休息時,李徽又帶他在書院中略作走,悉環境。他們經過了辯論聲最激烈的“論道堂”,那裡多是年長些的學子在探討經義疑難,甚至不乏對時政的大膽抨擊;經過了安靜肅穆的“藏簡閣”,裡面收藏著無數竹簡帛書,是書院的智慧寶庫;也經過了飯堂和學子宿舍區。
一路上,劉乾始終保持沉默,認真聆聽李徽的介紹,但心神早已高度集中。他聽到了有人慷慨陳詞“黨錮之禍,國之大殤”,有人低聲議論“閹宦當道,君子道消”,更有人晦提及“太平道眾,恐非良善”……各種思在這裡撞、鋒,雖略顯稚,卻充滿了生機與對天下的關切。
他甚至遠遠地瞥見幾個氣質尤為突出的年輕學子。一個看起來單薄、眼神卻異常靈跳的青衫年,正懶洋洋地靠在廊柱上曬太,角掛著一玩世不恭的笑意,聽著同伴爭論,偶爾一句,便往往切中要害,引得眾人或恍然大悟或哭笑不得;另一個則年紀稍長,容貌俊雅,神溫潤沉穩,行走間步履從容,正與幾位同窗談,言談舉止間自有一令人心折的氣度……
劉乾的心跳微微加速。雖然距離尚遠,無法確認,但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青衫年,莫非就是……郭嘉郭奉孝?而那溫潤青年,是否就是被譽為“王佐之才”的荀彧荀文若?
他強下心中的激,面上不聲,只是默默將那些人的形貌特徵記在心裡。
初至穎川,這書院的風采已讓他深震撼。這裡匯聚的不僅是知識,更是這個時代最鮮活、最頂尖的思想與人才。他像一滴悄悄融大海的水珠,開始貪婪地吸收著這一切,同時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等待著合適的時機。
他的穎川生涯,就在這片琅琅書聲與思想激盪中,正式開始了。
)完章九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