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的春天,帶著凜冬未散的寒意和中原大地新添的腥氣,悄然降臨。通往淮南的道上,一支甲殘破、士氣低沉的隊伍,正沉默地向南行進。隊伍中心,一輛簡陋的馬車承載著一覆蓋著白布的,那是曾令董卓西涼軍也為之膽寒的江東猛虎孫堅的。護衛在馬車周圍的,是同樣傷痕累累、面帶悲愴與疲憊的程普、黃蓋、韓當等孫堅舊部。
隊伍的氣氛抑得如同暴雨前的烏雲。主公孫堅的突然隕落,不僅帶走了這支軍隊的靈魂,更留下了一個近乎絕的未來。前有荊州劉表未必友善(袁嫁禍,劉表對孫堅本無好),後有袁虎視眈眈,江東故土尚在地方豪強與山越之手,他們這群失去主心骨的殘兵敗將,該何去何從?
所有人的目,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隊伍最前方,那個騎在一匹略顯瘦弱戰馬上的年影——孫堅的長子孫策,孫伯符。
此時的孫策,年僅十七歲,面容猶帶稚,但那雙原本應該充滿飛揚神采的眼眸,此刻卻佈滿了,燃燒著刻骨的悲憤與一種超越年齡的堅毅。他握著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腰桿得筆直,彷彿要將所有的痛苦和力都扛在自己尚未完全寬闊的肩膀上。父親的慘死,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在他心上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他不再是那個在父親羽翼下恣意張揚的將門虎子,一夜之間,他必須為這支飄零軍隊新的支柱。
夜幕降臨,隊伍在一背風的山坳裡宿營。篝火旁,孫策跪在父親的靈柩前,久久不語。程普、黃蓋、韓當等老將默默圍坐在周圍,空氣中瀰漫著悲傷與迷茫。
終於,黃蓋忍不住,捶地怒道:“袁老賊!無恥之尤!害死主公,奪我玉璽!此仇不共戴天!伯符,我們殺回南,跟那老賊拼了!”他剛烈,難以忍這等屈辱。
程普相對沉穩,但眼中也滿是,他按住激的黃蓋,沉聲道:“公覆(黃蓋字)稍安勿躁。袁勢大,如今又得玉璽,氣焰正盛。我等新敗,兵微將寡,若此時前去,無異於以卵擊石,正中其下懷,正好將我等斬草除。”
韓當也嘆道:“德謀(程普字)所言甚是。如今之勢,求生為上,復仇……需從長計議。”
“那難道就讓主公白白枉死?讓那老賊逍遙法外?”黃蓋不甘地低吼。
一直沉默的孫策,緩緩抬起頭,火映照下,他的臉龐稜角分明,聲音因悲傷而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黃叔父,程叔父,韓叔父,你們的忠心,策兒代父親謝過。但程叔父說得對,此刻去找袁,是送死。”
他站起,目掃過幾位看著他長大的叔輩將領,一字一句道:“父親之仇,深似海,重如山!我孫策在此對天發誓,此生必手刃袁,以告父親在天之靈!但絕非此刻莽撞行事。”
他走到篝火前,撿起一樹枝,在地上略劃出地圖:“袁勢大,不可力敵。荊州劉表,因袁嫁禍,亦非善地。我等基,在江東!吳郡、會稽,乃父親舊治,尚有民心可用。唯有南渡長江,返回故土,收攏父親舊部,安百姓,積蓄力量,方能徐圖後計!”
這番分析,條理清晰,目標明確,完全不像一個十七歲年能說出的話。程普、黃蓋、韓當等人驚訝地看著孫策,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位主。他們從孫策眼中,看到了與其父孫堅一脈相承的勇烈,更看到了一種沉潛的智慧和對大勢的清醒認知。
“可是伯符,”程普提出現實困難,“我等如今兵不過千,糧草匱乏,如何能千里迢迢返回江東?即便到了江東,又如何立足?”
孫策眼中閃過一銳利的芒,說出了他深思慮後近乎屈辱的計劃:“所以,我們需要藉助袁之力。”
“什麼?”黃蓋差點跳起來。
“是借力,亦是緩兵之計。”孫策冷靜地解釋,“袁竊得玉璽,志得意滿,必急於稱帝,又恐天下人群起攻之。他害死父親,心中亦有鬼,怕我等報復,更怕玉璽之事真相大白。我可遣一能言善辯之士,前往南,面見袁。”
他頓了頓,繼續道:“使者需示弱,言我年無知,只求能歸葬父親於故里,並願以父親部分舊部(可虛報人數)相托,換取其准許我等南歸,並支援量糧草軍械。甚至……可以暗示,願尊他為主,為其經營江東,以為外援。那玉璽,我們便裝作不知,或言已在軍中丟失。”
“這……這不是向仇人低頭嗎?”韓當皺眉。
“是低頭,但更是為了抬頭!”孫策握拳頭,“暫忍一時之辱,換取生機和機會!袁剛得玉璽,正需彰顯‘寬宏大量’,以收買人心。見我年‘臣服’,必會放鬆警惕,甚至樂於見我去江東與劉表等爭鬥,他好坐收漁利。此乃我唯一能想到的,帶領大家活下去、並東山再起的辦法!”
帳陷沉默。幾位老將都是漢子,要向害死主公的仇人假意屈服,心中萬分不甘。但他們也明白,孫策的計劃,是當前最現實、最有可能功的出路。活下去,才有報仇的希。
良久,程普長嘆一聲,重重拍了拍孫策的肩膀:“伯符,你……長大了。就依你之計!此等忍辱負重,非常人所能及。主公在天之靈,定會為你驕傲!”
黃蓋和韓當也最終點頭同意,眼中除了悲傷,更多了一份對這位年輕主的信服和期待。
就在孫策計劃派遣使者之時,一隊約百人的幽州輕騎,護送著十幾輛滿載糧草的馬車,追上了他們。帶隊的是幽州軍的一名軍司馬,他奉劉乾之命前來。
軍司馬下馬,對孫策恭敬行禮:“孫將軍節哀。我主劉幽州聞孫破虜將軍不幸罹難,深痛惜。特命末將送來糧草五百石,布百匹,略表心意,助將軍及諸位將士暫渡難關。我主言,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將軍保重,他日必有龍騰之時。”
孫策看著那些寶貴的糧草,心中複雜難言。他與劉乾並無深,甚至因其麾下關羽斬華雄、三英戰呂布而有些年人的不服氣。但在父親慘死、眾人皆避之不及甚至落井下石之時,這位遠在北方、同樣面臨危機的劉幽州,竟能出援手,這份雪中送炭的誼,讓他倍溫暖。
他鄭重接過禮單,對那軍司馬道:“請代孫策拜謝劉幽州厚恩!此此義,策銘記於心,他日必當報答!”
送走幽州使者後,孫策更堅定了南歸的決心。他派出使者依計前往南,自己則帶領隊伍,懷著巨大的悲痛和復仇的火焰,繼續向南。他知道,前路漫漫,充滿艱險,但父親的不能白流,孫家的旗幟不能倒下。他,孫伯符,將揹負起這一切,去開創屬於自己的時代。一支看似狼狽的隊伍,卻孕育著未來攪江東的驚天波瀾。而劉乾這份無意中結下的善緣,也將在未來的天下棋局中,產生意想不到的影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