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當劉乾在冰天雪地的遼東浴戰、最終將四郡之地盡數收囊中,並著手將其轉化為穩固後方之時,遠在關東的冀州大地,卻上演著一場不見刀劍影,卻同樣驚心魄、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宮大戲。主角,正是那位四世三公、名滿天下的盟主袁紹,與他如今名義上的上司、冀州牧韓馥。
鄴城,冀州的治所,自古便是繁華富庶之地。城郭雄偉,街市喧囂,似乎並未到太多黃巾之和討董戰事的直接影響。然而,在州牧府那深宅大院之,氣氛卻抑得令人窒息。
冀州牧韓馥,此刻正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在裝飾華麗卻顯得空曠冰冷的大堂來回踱步。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本有幾分儒雅之氣,但此刻卻眉頭鎖,臉蒼白,額頭上滲出細的冷汗,寬大的袍穿在他微微佝僂的上,顯得有些空。他手中攥著一封帛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正是袁紹派人送來的“書信”。
信中的言辭看似客氣,甚至帶著幾分晚輩對長輩的尊敬,但字裡行間出的意味,卻讓韓馥不寒而慄。袁紹在信中先是大倒苦水,言說渤海郡地小民貧,難以供養麾下眾多追隨他討董的義士,糧草匱乏,軍械短缺,將士們頗有怨言。接著,話鋒一轉,開始盛讚冀州乃天下重資,錢糧廣盛,甲兵良,又稱韓文節(韓馥字)公忠國,深明大義,定不會坐視討董義師陷困境。最後,便是赤的索要——要求韓馥即刻調撥糧草五十萬石,軍械無數,並“暫借”魏郡、鉅鹿等數個靠近渤海的富庶縣邑,以供袁紹部屯駐休整。
這哪裡是借?分明是巧取豪奪!五十萬石糧草,幾乎是冀州府庫小半年的存糧!借地屯兵,更是引狼室,請神容易送神難!韓馥豈能不知袁紹的野心?自討董聯盟散夥,袁紹退回渤海後,其覬覦冀州之心便已昭然若揭。只是韓馥萬萬沒想到,對方的吃相會如此難看,迫會如此之急。
“袁本初……袁本初……你這是要死我啊!”韓馥停下腳步,著堂外灰濛濛的天空,發出一聲絕的哀嘆。他格本就懦弱,缺乏決斷,能在世中坐上冀州牧的位置,很大程度上是憑藉其潁川韓氏的名和之前在朝中的資歷,而非其個人能力和魄力。面對袁紹這位家世更顯赫、名聲更響亮、且手握兵權的“下屬”,他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主公,”長史耿武和別駕閔純快步走堂,二人臉上也滿是憂。耿武子剛直,憤然道:“袁紹此舉,欺人太甚!分明是慾壑難填,圖謀我冀州基業!萬萬不可答應!我冀州帶甲十萬,糧草充足,豈懼他一個空有名頭的渤海太守?”
別駕閔純相對沉穩,但也皺眉道:“耿長史所言甚是。然袁紹勢大,又挾討董盟主之餘威,其麾下良、文丑等皆萬人敵,更有逢紀、許攸等謀士出謀劃策。若斷然拒絕,恐其惱怒,興兵來犯,屆時兵連禍結,冀州百姓遭殃啊。”
這正是韓馥最害怕的事。打,他自知不是袁紹的對手;和,又無異於與虎謀皮。他癱坐在席上,雙手捂臉,聲音帶著哭腔:“打又打不過,讓又讓不得……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就在韓馥彷徨無計之時,袁紹的使者已經到了鄴城。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袁紹麾下重要謀士,潁川名士郭圖,以及一位名朱靈的將領。郭圖口才便給,朱靈則材魁梧,眼神凌厲,帶著一軍人特有的煞氣,與其說是護衛,不如說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州牧府大堂之上,郭圖侃侃而談,將袁信中的要求又“委婉”地闡述了一遍,言語之間,不斷強調袁紹的“難”和冀州應有的“大義”,彷彿韓馥若不答應,便是置討董大業於不顧,是自私自利的小人。
韓馥坐在主位,如坐針氈,額頭冷汗涔涔,幾次想開口拒絕,但看到郭圖那看似謙和實則銳利的眼神,以及旁邊朱靈那按在刀柄上的手,話到邊又咽了回去,只能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耿武看不下去,出列怒斥郭圖:“郭公則!冀州之糧,乃冀州百姓所出,冀州之兵,乃為保境安民!袁本初若真缺糧兵,何不向朝廷申奏,或自行屯田養兵?如此強索要,與盜匪何異?!”
郭圖面不變,淡淡一笑:“耿長史此言差矣。如今天子蒙塵,朝廷政令不出長安。袁車騎(袁紹曾為車騎將軍,雖為董卓所封,但其黨羽仍常以此稱呼)興義兵,討國賊,乃為國為民。冀州富庶,支援義師,正是保境安民之道。莫非耿長史認為,坐視義師潰散,讓董卓之流看笑話,便是對冀州百姓負責嗎?”他巧舌如簧,一下子將耿武噎得說不出話。
朱靈更是冷哼一聲,聲如洪鐘:“韓使君!我家主公耐心有限!冀州是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其囂張氣焰,毫不加掩飾。
韓馥被嚇得渾一抖,臉更加蒼白。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治中從事劉子惠(歷史上韓馥部下,傾向袁紹)突然開口道:“主公,袁車騎乃天下楷模,四世三公,海歸心。如今其暫有困難,我冀州若能相助,必能結下善緣,共保河北安寧。若一味抗拒,惹惱了袁車騎,刀兵一起,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啊!不如……暫且應允,再從長計議?”
劉子惠的話,如同最後一稻草,垮了韓馥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他看了看咄咄人的郭圖、朱靈,又看了看一臉“為我著想”的劉子惠,再想到袁紹那強大的實力,終於崩潰了。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罷了……罷了……就……就依袁車騎所言……撥糧……二十萬石……魏郡之地……可暫借……”
“主公!”耿武、閔純等人失聲驚呼,痛心疾首。
郭圖臉上出了勝利的笑容,深深一揖:“韓使君深明大義,圖必如實稟報袁車騎!冀州之恩,沒齒難忘!”說罷,與朱靈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揚長而去。
訊息傳出,冀州上下譁然。有識之士皆知其乃飲鴆止,韓馥此舉,無異於自掘墳墓。而袁紹得到部分滿足後,並未罷休,反而變本加厲,不斷以各種名義索要錢糧、地盤,並大肆派人在冀州各郡縣活,拉攏將領,滲勢力。
韓馥整日生活在恐懼和悔恨之中,形銷骨立。冀州,這座看似堅固的堡壘,從部開始,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裂痕。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鄴城上空醞釀。而遠在遼東的劉乾,很快也將過“暗夜”的渠道,得知這場發生在河北心臟地帶的權力更迭的前奏。袁紹的獠牙,已然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