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鑄1979》第222章 鋼骨神經(1)

作者:天成自然·6個月前

哈爾濱工業大學機械系那條油水亮的水磨石長廊,在東北初冬的寒氣裡僵得像塊青鐵。走廊深解剖實驗室的門框頂嵌著黃銅校徽齒標,冰涼的金屬邊被穿堂風颼出霜花子。王海裹著件黑棉猴在長條木椅裡,管右邊空懸著,斷套在油黑的鐵筒座圈裡凍得梆。他左手死摳著鐵圈稜子,指甲蓋煞白泛青,盯著牆皮剝落出的舊報紙糊層——1976年批林批孔社論標題像爬滿牆壁的死蠅。

齊鐵軍肩抵著凍白的暖氣片立著,肋側吊著的殘臂裹在油汙發亮的破絮裡。他那隻還能的左手垂在褪卡其側,指節凍裂的口子凝著紫黑痂。暖氣片上烤著的鋁飯盒蓋子“滋滋”響,化開的冰水混著窩頭渣在盒底積渾濁的湯。陸文婷裹著灰藍呢子大在門裡跟白大褂低聲說話,俄語詞兒夾著“神經束”“脈衝耦合”的字眼冰粒子似的砸在過堂風裡。

老張頭脖子蹲在長椅另頭,腳邊帆布袋口著亮鋥的鋼關節頭。他皴裂的手在膝頭著煙末,煙紙卻被穿堂風捲著拍在剝落報紙的舊標語上:“…必須堅持無產階級…”,後半截被痰漬糊得黢黑。

鋼叉探髓

解剖臺冷鋼的亮得晃瞎眼。王海管擼到大,斷茬口紅腫的芽在無影燈下突突跳,邊緣結著黃膿痂。白大褂戴上膠皮手套,鑷子尖沾著碘酒劃開膿痂皮,膿混著碘淌下來,滴在鋼製接骨杯託沿上,洇進卡榫裡。陸文婷把那份俄文圖紙影印件攤在械車角,紅藍鉛筆圈出“神經束微電流耦合”的圖示,圖紙邊緣的俄文批註印著“實驗風險(高)”。

“哈爾濱電機廠的玩意兒!”老張頭從帆布包裡掏出個黑鐵疙瘩放上臺面——鋼骨關節中心嵌著幾片亮銅電極片,線頭裹在化膠皮管裡。白大褂接過連線導線,線頭帶著銅叉,叉尖閃著刺目的寒

“忍著點,”白大褂聲音被口罩捂得發悶,“電刺探神經應區。”鑷子夾著酒棉狠狠上創面邊緣!王海嚨咕隆一聲,下顎骨咬得稜子暴起!銅叉尖就在此時猛地扎進下神經叢!“滋——嗡!!!”銅叉連著的示波屏猛地炸開一片慘綠紋!王海全電般反弓!後腦勺“砰”地砸在鋼頭枕上!鐵箍裡的半截殘像離水的魚瘋狂撲騰!座圈鐵筒砸在鋼檯面哐當作響!

陸文婷鉛筆尖狠狠在俄文圖那行“閾值微調”上:“電太高!調低!”

銅叉再次探時,王海眼珠炸裂!示波綠線剛躥起個尖峰,他半截殘猛地向個詭異的麻花!骨斷茬在皮下頂出尖錐般的廓!“停…停手!”沈雪梅從門後撲過來攥住白大褂手腕,指節著他靜脈管突突跳!膝頭那本捲了邊的《臨床神經學手冊》啪地摔在水橫流的鋼臺沿,攤開的頁“截肢後幻痛神經電位”的圖表被膿字跡。

凍土刨食

工大後牆廢料場荒得掛霜。報廢的蘇式機床骨架埋在凍土裡,著鏽紅臟。趙紅英的解放卡車胎碾過結冰的煤渣路,停在堆滿灰白鑄件的廢鐵山前。跳下車廂,解放鞋踹開半扇耷拉的鐵皮門,鐵鏽渣簌簌落進脖領。倉庫深幾個穿藍布棉猴的老工人正用氣割槍燎一塊鋼錠,火焰藍芯子著暗紅鐵水往下淌。

“廢品站老孫頭呢?!”趙紅英哈氣在冷空氣裡凝白柱子。

鐵路道釘去啦!”蹲著磨銼刀的老頭頭也不抬,“東門貨場那截荒軌,道班剛換下的舊貨!”

東門貨場枕木垛子凍得像鐵樁。趙紅英踩著冰碴子開積雪,烏黑油亮的舊道釘七歪八扭半埋在冰裡。拔出尺把長的彎道釘,釘帽磨得鋥亮如鏡。釘殘留的鏽紅渣滓裡滲著亮晶晶的冰晶。鐵錘砸開冰殼,凍的道釘在麻袋底哐啷響。麻袋堆滿小半車斗時,天已暗鋼藍。鐵軌盡頭荒草稞子裡忽然亮起手電柱,幾個穿藍棉襖的人影晃著近,罵罵咧咧的東北土腔混著風聲刮過來:“…他孃的小道釘…抓賊啊!”

解放車引擎驟然咆哮!車在冰面打甩出泥龍!車尾燈像兩點鬼火扎進荒原夜

髓芯冷焰

解剖實驗室窗玻璃結了厚霜。沈雪梅哈氣在玻璃上融開個小外哈工大主樓頂尖的紅星在夜霧裡,寒像淬火的鋼釺。實驗室裡示波暗著,老張頭帶來的關節電極浸在酒盤裡。陸文婷的鋼筆懸在俄文圖神經耦合區,筆尖抖。白大褂摘下眼鏡著眼窩,鼻樑出兩道深痕。

門外冷風猛地灌進來,趙紅英裹著寒氣衝,帆布包砸地濺開冰屑。包口滾出十幾重道釘,釘帽在慘白燈下閃冷。“道班舊道釘!硼鋼的!”抓起一在解剖臺沿,鋼尖蹭開臺面綠漆出銀白底子,“錳鋼芯!比咱大連那批雜質!”

“雜質頂屁用!”老張頭嘶聲,凍裂的指摳著關節電極膠套,“神經那玩意兒金貴!得用料!這鐵疙瘩扎進去不跟捅刀子一樣?!”

“扎深了是刀子,”陸文婷忽然話,俄文圖紙被唰地翻到末頁——被折在後面的半頁泛黃筆跡出來,字跡是更潦草的俄文:“…表層神經可嘗試高頻冷激,高頻訊號可短暫麻痺疼痛傳導…”猛地抬頭,眼睛死盯那些冷鋼道釘!“用高伏電極直接刺激表淺神經末梢區!高頻瞬閃!避開深髓!”

白大褂驚得口罩下:“這招用在狗上都瘋過三條!”沈雪梅手裡的手冊得紙頁破裂:“高頻冷激損傷是不可逆…”

“總比爛死在炕上強!”王海嘶啞的聲音像破鑼刮鍋臺。他眼珠子瞪著天花板霜花,空管兀自微微抖。“扎!”

冰冷的鑷子再次探進創口邊緣。高頻治療儀的鱷魚夾咬上道釘尾端。當銼亮的釘尖緩緩芽的瞬間,示波猛地調至高伏檔!“滋——!”短促刺耳的蜂鳴!釘尖擊穿空氣出慘藍電火花!火花沒創面瞬間——王海整條殘像被萬噸水機砸中,朝上猛彈!鋼接骨座圈與鐵檯面的撞聲響徹房間!但示波上的綠波峰只出個極陡峭的尖峰,隨之迅速坍一條死寂的平線!

王海嚨裡“咯”一聲哽住,繃驟然癱如泥!只有口劇烈起伏如破風箱。

“神經鎖死了!”白大褂聲音發。陸文婷撲到示波前,鉛筆尖劃過那道熄滅的綠線:“鎖死了傳導…能管多久?”

鐵鏽種子

王海被抬回冰窖似的招待所平房時,斷垂在擔架外像塊凍。老張頭用油布包好那對鋼關節頭塞進帆布袋底。齊鐵軍肩頂著王海半邊子往裡挪,斷臂油絮門框簌簌掉渣。沈雪梅把鋁飯盒擱在暖氣片頂,半盒糊湯凝了冰坨。

後半夜王海被鑿骨似的痛驚醒。鋼筒口邊緣著的大慘白髮青,創口深像有鐵鋸在來回撕扯骨髓。他咬住被角嘶嘶氣,冷汗浸枕巾。破窗外的月冷打在牆角帆布袋出的鋼關節頭上,寒亮如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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