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紅旗機械廠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齊鐵軍坐在長條桌的一端，沈雪梅坐在他旁邊，對面是採購科副科長劉建國。劉建國三十出頭，長得白白淨淨，戴著一副金眼鏡，頭髮梳得一不苟，穿著時下流行的的確良短袖襯衫，手腕上戴著一塊上海牌手錶。此刻，他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停地著。
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採購合同、庫單、檢驗報告、以及市質監局出的檢測報告。檢驗報告上，劣質手套的各項指標都不合格，特別是拉強度和耐溶劑，遠低於國家標準。採購合同上，劉建國的簽名很醒目，旁邊還蓋著紅旗機械廠採購科的公章。
“劉建國，這些手套，是你經手採購的？”齊鐵軍的聲音不高，但著威嚴。
“是……是我採購的。”劉建國的聲音有些發抖。
“市勞保公司報價，正規膠手套，兩五一副。你採購的這批，一五一副。差了一錢，為什麼？”
“廠長，我是為了給廠裡省錢。咱們廠效益不好，能省一點是一點。而且，供貨商說了，這是他們廠裡的理品，有些瑕疵，但不影響使用，價格就便宜了。我想著，手套嘛，能用就行，能省就省……”
“省錢？”沈雪梅打斷他，拿起那份檢測報告，摔在桌上，“劉建國，你看看這份報告！拉強度不合格，戴兩次就破！耐溶劑不合格，有機溶劑一浸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工人在接有毒有害質時，手套本起不到防護作用！老周的手，爛了三個月沒好，就是戴了這種手套！還有小王，手上的皮疹到現在還在用藥！這省錢？這是拿工人的健康開玩笑！”
劉建國的頭更低了，額頭上冒出細的汗珠：“沈大夫，我……我真不知道質量這麼差。供貨商說只是外觀有瑕疵，不影響使用，我信了。我是一片好心，想為廠裡省點錢……”
“好心？”齊鐵軍冷笑一聲，“劉建國，你是採購科副科長，幹了八年採購，什麼是合格品，什麼是不合格品，你分不清？外觀瑕疵和效能缺陷，你分不清？供貨商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的專業判斷呢？你的責任心呢？”
“廠長，我……”劉建國抬起頭，眼圈紅了，“我承認，我有失誤，我檢討。但說我故意買劣質產品，我冤枉啊！我真是為了給廠裡省錢，咱們廠多困難，您最清楚。能省一分是一分，我錯了嗎？”
“省錢沒錯，但要看省在什麼地方。”齊鐵軍站起，走到窗前，背對著劉建國，“工人的勞保用品，是保命的，這個錢不能省。劉建國，你是老採購了，這個道理你不懂？還是說，有人讓你這麼做的？”
劉建國的明顯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沒……沒有人讓我做，是我自己的決定。廠長，我錯了，我接分。這批手套，我馬上退貨，追回貨款。造的損失，我賠。只求您，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
“退貨？賠款？”齊鐵軍轉過，盯著劉建國，“劉建國，你以為這是小事？這是重大責任事故！三十七個工人出現健康問題，這是能用錢解決的嗎？老周的手廢了，小王的皮潰爛，這是能賠的嗎？工人的命，工人的健康，是錢能衡量的嗎？”
“廠長，我……”
“說吧，供貨商給了你多回扣？”沈雪梅突然問。
劉建國像被針紮了一樣跳起來：“沈大夫，您可不能說！我劉建國清清白白，從來沒有拿過一分錢回扣！您可以查，可以調查，如果我拿了回扣，天打雷劈！”
“沒拿回扣，那你圖什麼？一五的手套，和兩五的手套，價差一，五千副就是五百塊。五百塊，你劉建國看不上，但供貨商不會白送你這個人。說吧，他們承諾了你什麼？提拔？關照？還是別的？”
“沒有，什麼都沒有！沈大夫，您不能冤枉好人！”劉建國激得臉都漲紅了，“我就是看他們價格便宜，想給廠裡省點錢。我錯了，我認，但您不能汙衊我的人格！”
會議室裡陷了沉默。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敲在心上。齊鐵軍走回座位，重新坐下，點了一支菸。煙霧在燈下繚繞，他的臉在煙霧中若若現。
“劉建國，你是劉副廠長的侄子，這個我知道。”齊鐵軍緩緩開口，“你進廠，是你叔叔安排的。你提拔，也是你叔叔推薦的。這些，我都認，因為你有能力，能幹事。但這幾年，你變了。菸，要中華；喝酒，要喝茅臺；穿服，要穿的確良；戴手錶，要戴上海牌。你的工資，一個月八十七塊五，你老婆在紡織廠，一個月六十二塊。你們兩口子的工資，加起來一百五十塊，要養兩個孩子，要養老孃，要應付人往來。你的這些開銷，錢從哪裡來？”
劉建國的臉變了，從紅到白，又從白到青。他張了張，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採購科，是個差，我知道。供貨商要結你，要給你好，我也知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個道理我懂。但有一條線，不能，那就是工人的安全，廠裡的利益。你這次的，就是這條線。”齊鐵軍掐滅菸頭，聲音冷了下來，“劉建國，我給你一個機會，自己說。說了，從輕理。不說，等我查出來，就不是開除那麼簡單了。”
劉建國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在抖。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臉上全是淚水和汗水。
“廠長，我說，我全說。手套的事，是我鬼迷心竅。供貨商是市勞保公司的王經理，他是我高中同學。他找到我，說有一批理品，便宜，讓我幫忙消化。他說給我百分之十的回扣，五千副手套，回扣五十塊。我……我一時糊塗，就答應了。但我真不知道質量這麼差，他跟我說只是不均勻，不影響使用。我信了，我該死……”
“王經理全名什麼？哪個單位的？除了手套，還有哪些東西是他經手的？”
“王經理王有才，是市勞保公司銷售科的。除了手套，還有工作服、口罩、安全帽，都是他供的貨。但我發誓，就這一次拿了回扣，其他都沒有。廠長，您相信我，我就拿了這五十塊，其他的，一分沒拿。這五十塊，我退，我雙倍退，只求您給我一條活路。我家裡有老有小，我不能丟工作啊廠長……”
劉建國哭得稀里嘩啦，完全沒有了平時在廠裡趾高氣揚的樣子。齊鐵軍看著他，心裡五味雜陳。劉建國是他看著進廠的，小夥子聰明，能幹，甜，會來事。他叔叔劉副廠長，是廠裡的老資格，技過，人也不錯。可就是對這個侄子太縱容，讓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老沈，你看怎麼理？”齊鐵軍轉向沈雪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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