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的黑風嶺，已經完全被夜吞噬。
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雲層隙間若若現，灑下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山風從嶺間呼嘯而過，捲起枯葉和沙塵，發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黑虎站在一棵老松的影裡，一不。
他上披著一件寬大的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斗篷下是特製的甲，輕薄但堅韌，能防住尋常刀劍。臉上戴著一副青銅面——不是常見的鬼面，而是一張沒有任何表的人臉面，，冰冷，在夜中泛著幽幽的金屬澤。
這面是李靖特意請工匠打造的。
“風王要神秘，但不能猙獰。”李靖當時說，“猙獰是山賊，神秘才是領袖。”
黑虎不懂這些，但他記住了李靖的叮囑：說話，多聽，聲音要低，語速要慢。必要時，可以用幾個簡單的手勢——那是楊昭在寨中時常用的手勢，代表“可以”“不行”“再議”。
他現在就在練習。
右手在前緩緩劃過，掌心向下——這是“靜觀其變”。
左手抬起，食指輕點太——這是“仔細思考”。
很彆扭。
黑虎是人，習慣了扯著嗓門喊“幹他娘”，習慣了用拳頭和刀說話。現在要他裝深沉，裝神秘，簡直比讓他去單挑宇文都還難。
但這是命令。
殿下的命令，李將軍的命令。
他必須演好。
“黑虎哥。”一個瘦小的影從樹後閃出，是負責聯絡的猴子，“他們來了。三個人，打頭的是那個李貴，後面兩個應該是護衛。離這裡還有半里地。”
黑虎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進狀態。
從現在開始，他不是黑虎，是“風王”。是讓朝廷頭疼三年、讓百姓暗中稱道的“一陣風”首領，是能跟關隴門閥談條件的豪傑。
腳步聲由遠及近。
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山嶺中格外清晰。三個人影從山道拐角出現，打頭的是李貴，依舊是那灰布短打，但外面罩了件斗篷。他後兩人一左一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黑虎從影中走出。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在實，不疾不徐。斗篷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在夜中像一片移的烏雲。
李貴停下腳步。
雙方在相距十步的地方站定。
李貴打量著眼前的人——玄斗篷，青銅面，高六尺有餘，肩寬背闊，站在那裡自有一淵渟嶽峙的氣勢。看不清臉，但那雙從面眼孔中出的眼睛，在夜中亮得驚人，像兩簇燃燒的炭火。
“可是……風王？”李貴試探著問，聲音帶著隴西口音特有的糲。
黑虎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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