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陳留驛館的燈火幾乎全部熄滅了。
只有東宮寢殿的窗欞隙裡，還出些許微弱的。那不是燭火，而是特意調暗的油燈——燈芯捻到最小，只夠照亮書案前一尺見方的範圍。暈昏黃，勉強勾勒出楊昭凝坐不的側影。
他面前攤著一方素帕。
帕上並排放著兩樣東西。
左邊，是半個青綢香囊，上面繡著雲紋。右邊，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狻猊形狀，背面刻著“宇”字。
香囊是半個時辰前，李靖派快馬送來的。隨香囊一起到的，還有李貴的供詞、宇文化及的全盤計劃、以及這枚能調宇文家在汴州所有暗樁的玉佩。
東西送到時，楊昭正在經歷新一“危險預”的折磨。那種被毒蛇盯上的覺又來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能覺到，危險的源頭就在附近，很近，可能就在驛館，可能就在他邊。
但當陳平將那個油布包呈上，當他拆開包，看到那半個香囊時，預警的劇痛突然平息了。
像退的海水，來得快，去得也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徹骨的寒意。
他拿起香囊，湊到鼻尖。
香氣很特別。
不是尋常的檀香、沉香、或者花香。而是一種複合的味道——初聞像曬乾的草藥，帶著淡淡的苦味；再聞，又有一甜膩，像某種花；深吸一口，後調裡竟有麝香的腥氣。
但這都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這香氣極其持久。
楊昭將香囊放在帕上，去洗了手，又用冷茶漱了口。一刻鐘後，他再拿起香囊聞——香氣依舊，幾乎沒有減弱。
他走到窗邊，將香囊在夜風中晃了晃，又拿回燈下。
還是那個味道。
像烙印一樣，牢牢附著在綢緞上，滲進每一線。
他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香囊，這是標記。
是獵人在獵上做的，永遠洗不掉的標記。
宇文化及的毒計，原來在這裡。
如果他真的是“風王”，如果他今晚真的去赴約，收下這個香囊，那麼從此以後，他上就會帶著這種獨特的、持久的、無法掩蓋的香氣。而宇文家只要在某個“恰當”的時機——比如朝會時，比如宴飲時，比如任何公開場合——突然指出太子上有這種香氣，那麼……
百口莫辯。
不需要其他證據，是這香氣，就足以引發無限的猜疑。皇帝會怎麼想？朝臣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想？
好狠的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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