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雨勢漸收。
但江都行宮正殿的氣氛，卻比窗外的雨夜更加凝重抑。八十一盞牛油巨燭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燭火在穿堂風中不安地搖曳，將殿眾人的影子投在金磚上，拉長、扭曲、疊，像一齣無聲的皮影戲。
楊廣高踞龍椅，一明黃常服，外罩玄大氅，單手支頤靠在扶手上，半闔著眼，像在假寐。他的臉在燭下顯得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影，但那不怒自威的氣勢，依舊讓殿中所有人噤若寒蟬。
殿下，楊昭垂手站在左側，一月白蟒袍纖塵不染，神平靜，目低垂，像一尊溫潤的玉雕。但若細看，能發現他袖口邊緣，有極細微的褶皺——是之前握拳頭時留下的。
右側，宇文化及躬而立。他換了一朝服，但頭髮還溼著，幾縷在額前，顯得有些狼狽。他的頭垂得很低，但眼角的餘，卻時不時瞟向座，又瞟向對面的楊昭，眼神閃爍不定。
司馬德戡跪在殿中央，頭幾乎抵到金磚上。他面前的地上，擺著那個油布包，已經開啟，出裡面的三封信和半個香囊。燭火照在泛黃的信紙上，照在青的綢緞上，照在那獨特的香氣上——那香氣在空曠的大殿裡幽幽飄散，混合著龍涎香的味道，形一種詭異的氣味。
“陛下，”司馬德戡的聲音乾發，像生鏽的鐵在，“臣奉命複查安平郡王舊帳，於床榻夾中，發現此。有信三封，香囊半個。信上字跡……疑似‘一陣風’文。香囊……與之前汴州所獲式樣相同。”
他一字一句說得艱難，每個字都像從嚨裡出來的。
大殿裡靜得可怕。
只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遠約的雨聲。
楊廣緩緩睜開眼。
他的目先落在楊昭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向宇文化及，最後才落到司馬德戡和那個油布包上。
那目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
“呈上來。”他淡淡開口。
侍立在一旁的老宦——姓高，六十多歲，面白無鬚，從楊廣還是晉王時就跟著他，是天子絕對的心腹——躬走下階，來到司馬德戡面前。
他彎下腰，用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拈起一封信，又拈起那半個香囊。作很慢，很穩，像在理什麼易碎的瓷。
然後他轉，走回階，將東西呈到楊廣面前。
楊廣沒有立刻去接。
他先看了看信紙，又看了看香囊，最後才出手，接過香囊，湊到鼻尖聞了聞。
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香氣……”他喃喃道，“倒是特別。”
聲音不高，但在寂靜的大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宇文化及的，幾不可察地晃了晃。
楊昭依舊垂著眼，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
楊廣放下香囊，又拿起那封信，展開。
他的目在信紙上移，看得很慢，很仔細。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投下明暗織的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緒。
良久，他放下信，抬起頭。
“司馬將軍，”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你說這信，是在安平郡王床榻夾中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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