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寅時三刻。
江都宮的夜還未褪盡，東方天際剛泛起一魚肚白，但宮牆的影依舊濃重如墨。秋雨停了，但空氣裡瀰漫的溼冷氣息，比雨夜更刺骨。澄心閣偏殿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捻到最小，勉強照亮書案前一小片區域，將楊昭伏案疾書的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微微晃。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面前的江都城防圖上，麻麻標註著各種記號——紅的圈、黑的叉、藍的線、綠的點，像一張心編織的蛛網，將整座城池的脈絡都囊括其中。地圖旁攤著七八份報，墨跡未乾，字跡各不相同，顯然來自不同的渠道。
這些都是昨夜收到的。
從子時到寅時，四隻信鴿、兩個喬裝的商販、還有一個扮作送水雜役的“影字營”暗樁，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路線，將報送到了他的手中。每一份報都至關重要，每一條資訊都可能決定接下來的生死。
楊昭的筆尖在地圖上快速移，不時停頓、圈畫、備註。
“影字營”在江都共有三十七人，分屬九個小組。過去三天，在他的指令下，這些暗樁像水滴滲沙地，無聲無息地融了江都城的各個角落——
兩人以重金買通了江都宮採辦的主事，拿到了每日進出宮門的貨品清單，並安了一個“遠房侄兒”進去做幫工。
三人混了為行宮修繕的工匠隊伍，藉著修補宮牆、更換瓦片的機會，清了宮十二崗哨的位置、換崗時間、以及三條相對蔽的通道。
四人扮作遊方郎中、算命先生、貨郎，在江都城最大的三家客棧、兩碼頭、五家賭坊，建立了臨時的報點，專門收集市井流言、打探各方向。
最關鍵的兩人，一個過虞世基的管家，了太守府後廚的幫傭；另一個則藉著給衛軍將領送酒的機會，搭上了司馬德戡手下一個小隊長的線。
這些滲進行得很蔽，付出的代價也不小——是買通那個採辦主事，就花了五百兩黃金；安進工匠隊伍的三人，每人上都帶著偽造了五年的“匠籍”，那是山寨“工字營”花了大半年時間才準備好的。
但楊昭認為值得。
報，永遠是戰場上最鋒利的刀。
他知道宇文化及的人也在滲，而且作更快、更狠——從昨夜宴席上那些衛的眼神就能看出來。所以他必須比宇文家更快，更，更深。
筆尖停在地圖上的一個點——城西舊貨倉。
那是“商字營”三天前盤下的產業。貨倉很大，廢棄了兩年，周圍是貧民區，魚龍混雜，平日很有兵來巡查。更重要的是，貨倉地下有一條廢棄的排水道，直通城外三里的運河支流，雖然狹窄，但足夠一個人爬行過。
這三天，“商字營”的人以“囤積江南特產，待價而沽”為名，往貨倉裡運進了三百石糧食、五十壇菜油、二十車木炭、還有大量的布匹和藥材。表面看，是正常的商業投機——江都價飛漲，囤貨居奇的人不在數，不會引起注意。
但實際上，這些資足夠支撐三百人一個月的消耗。
楊昭在地圖上這個點旁邊，寫下一行小字：資已備，通道需清理。後面打了個鉤——這是昨天傍晚收到的確認，趙六已經帶人將排水道清理乾淨，並在出口設定了偽裝。
接著，他的目移向城外。
地圖上，江都城北十五里，有一個“青石峪”的山谷。那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有山泉，有林，適合蔽。更重要的是，青石峪距離江都宮和宇文化及被的別院，都是差不多二十里路，快馬半個時辰可到。
三天前，程咬金帶著一百五十名“山字營”銳，分批扮作獵戶、樵夫、逃荒的流民，已經潛青石峪。他們隨只帶了短兵和弩箭，重灌備都拆解後混在“商字營”的貨裡，分批運了進去。
這一百五十人，是山寨真正的銳。每個人都經歷過至三次剿匪或劫掠，見過，殺過人，而且對楊昭有著近乎盲目的忠誠。程咬金雖然莽撞，但帶兵衝鋒的本事無人能及，有他在，這支隊伍就是一把隨時可以出鞘的利刃。
楊昭在地圖上青石峪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劍形標記。
然後，他的筆尖移回江都宮。
地圖上，澄心閣所在的偏殿區域，被他用硃砂細細勾勒出來。周圍三條通道、四崗哨、五個可能被監視的點位，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他甚至據這幾天的觀察，推算出了衛巡邏的時間間隔——大約是半個時辰一隊，每隊十二人，繞行路線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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