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福州，靖南將軍府。
相比於南京室裡那種近乎癲狂的絕氣氛，靖南將軍府書房的氣氛，卻是另一種抑的凝重。
吳三獨自一人坐在巨大的花梨木書案後，面前攤開的，正是南京兵部尚書李喬年親筆所書、由心腹喬裝改扮、歷經艱險才送到他手中的信。
信上的字跡力紙背，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激昂與，將南京方面“清君側”的計劃和盤托出，並許以“東南共主”、“世鎮閩粵”的驚人承諾，懇請他“念在同為武人、同權制”，或起兵響應，或至按兵不，坐觀敗。
燭火跳，將吳三那張飽經風霜、此刻卻佈滿霾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久久凝視著那封信。
兩年了。自承運十年，朝廷第一次下旨調他京“另有任用”，實則收其東南兵權以來，已經整整兩年。
他用盡了各種理由推諉拖延，“海寇猖獗”、“倭患未靖”、“土司不穩”……甚至不惜與鄭芝龍暗中達某種“默契”，製造些不大不小的沿海衝突，以此來證明東南離不開他吳大將軍坐鎮。
他確實功地拖了兩年。這兩年，他在福建，不，在整個東南前線，說一不二，儼然土皇帝。關寧軍舊部是核心骨幹，後來收編的左夢庚殘部、招募的本地兵勇，都唯他馬首是瞻。朝廷的餉銀械照發，但他的獨立卻越來越強。這種大權在握、不掣肘的覺，一旦嘗過，就再難捨棄。
他也知道，自己這兩年的所作所為，早已犯了為臣的大忌，也絕不可能瞞過北京那位的眼睛。
劉慶是什麼人？那是從千軍萬馬、山海裡殺出來，又能在波譎雲詭的朝堂穩坐釣魚臺的人，心思之深，手腕之狠，他吳三比誰都清楚。自己這點養寇自重、擁兵自重的把戲，在對方眼裡，恐怕跟小孩子過家家差不多。
之所以還沒手，吳三揣測，一來是劉慶前兩年重心在四川、在朝堂布局、在海外拓，暫時無暇東顧；二來，或許也是念在往日的分，以及自己早年畢竟有功於朝廷，想給自己一個面的臺階下。
丁元慶幾次南下，名義上是“巡視海防”、“協調防務”，實際上就是來接手、來敲打、來給最後通牒的。
這一次丁三再來，恐怕就不會是“協調”那麼簡單了。要麼，自己乖乖出兵權，或許還能得個富貴閒人的結局；要麼……就是圖窮匕見。
而南京這幫蠢貨的“清君側”信，就像一顆燒紅的炭球，突然塞到了他手裡。接，還是不接？
“清君側？哼，一幫冢中枯骨，死到臨頭，還想拖著老子一起下水！”吳三終於冷笑出聲“就憑南京城裡那幾千老爺兵，加上些烏合之眾的鹽丁漕工，就想對抗侯爺的虎狼之師？還想學人家‘清君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對李喬年、張慎言這些南京員，向來是瞧不上的。在他看來，這些人除了會耍筆桿子、搞謀、撈銀子，於實事一竅不通，于軍伍更是一無所知。讓他們去“清君側”，簡直是天下之大稽。他們最大的作用，或許就是當個炮灰，稍微拖延一下朝廷大軍南下的步伐，或者製造些混，僅此而已。
指他們事？絕無可能。
那麼，自己響應他們，一起造反？這個念頭在吳三腦海中只是一閃，就被他生生摁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冰涼的寒意。
造反？對抗劉慶？
是，他吳三現在手握重兵，在東南基深厚，真豁出去，拉起十萬大軍也不是難事。可然後呢？
劉慶麾下有多能征慣戰的將領？高得捷、楊珅、丁三、丁四、李過……哪一個不是山海裡滾出來的？朝廷新軍經過劉慶多年整頓練，裝備良，火犀利，更非他手下這些雖然彪悍但裝備戰已顯落後的關寧舊部可比。
更重要的是，劉慶代表的是朝廷，是大義名分！他若造反，就是國賊！天下共擊之！到時候，別說朝廷大軍，就是現在跟他“眉來眼去”的鄭芝龍，恐怕都會立刻調轉槍口，拿他的人頭向朝廷請功！
至於南京許諾的“東南共主”、“世鎮閩粵”？笑話！且不說他們自難保，就算事有僥倖，真讓南京那幫人暫時得勢，難道就會真心讓他吳三當“東南王”？免死狗烹的道理，他懂。
“不能……至，不能明著。”吳三緩緩搖頭，心中已然有了決斷。響應南京，是自尋死路。但……這未必不是一個機會。
南京叛，必然吸引朝廷絕大部分注意力，甚至可能需要從其他方向調兵力。屆時，東南必然震，朝廷對福建的直接力可能會減輕。這或許能為自己爭取到更多時間，或者……增加一些與朝廷，或者說與劉慶討價還價的籌碼？
比如，以“平定南京叛、穩定東南”為條件，換取自己繼續留鎮福建，或者換一個更面、權力也不小的位置？最不濟，也能表現出自己“顧全大局”、“未與叛逆同流合汙”的態度，為將來可能的“著陸”留條後路。
當然，前提是南京的叛，不能太快被撲滅，但也不能真的釀大禍牽連到自己。這個火候，需要仔細拿。
“傳令！”吳三猛地抬起頭，對一直侍立在書房影的心腹家將道，“第一，嚴監視南京方向一切靜，但我軍未有本將軍將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南直隸地界！第二，加派水師巡弋閩浙、閩粵界海域，謹防‘海寇’趁生事，也防……某些人狗急跳牆，竄我福建。第三，讓下面的人都收點，這段時日，莫要再與鄭家那邊有什麼明面上的來往，出海也暫時停了。第四，以本將軍名義，行文南京兵部，詢問近日沿江防務事宜，語氣要恭敬，但只問防務，其他一概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