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得水聞言,冷哼一聲,緩緩道:“哦?不是他做的?王大人倒是篤定。可據杜某所知,昨日令郎當街強擄民未遂,被阻後懷恨在心,眾人皆見。夜間,該子全家即遭橫禍。王大人口中的‘另有兇徒’,未免出現得太巧,作案機也未免太過‘’令郎了吧?”
他頓了頓,目如電,視著王繼賢,聲音陡然提高,質問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此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鐵律!怎麼到了王大人這裡,事關自家子侄,就了‘另有兇徒’、‘栽贓陷害’了?令郎嫌疑如此重大,王大人為何不依律將其收押候審,以避嫌隙,以示公正?反而任其逍遙府?這,便是王大人口中的‘全力查辦’?這便是你濟南府的——王——法?!”
最後一句,如同驚堂木拍下,震得王繼賢耳中嗡嗡作響,臉慘白,踉蹌後退半步,他張了張,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語在對方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和那無形的權勢威之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大……大人容稟……” 王繼賢的聲音乾發,“現……現在案未明,證據不足,若貿然拿人,恐……恐有冤枉無辜之嫌。下……下絕非有意包庇,只是……只是覺得還需詳查……大人若有疑慮,下自當……自當……”
他“自當”了半天,也沒“自當”出個所以然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杜得水不再言語,徑直走到大堂一側旁聽員或貴客通常就坐的椅子旁,穩穩當當地坐了下來。
他沒有看王繼賢,目平視前方,欣賞堂上懸掛的“明鏡高懸”匾額。這個姿態,無聲卻重若千鈞,他要坐在這裡,親眼看著這位王知府如何審案,如何置自己的兒子,如何給這樁滅門案一個“代”。
王繼賢艱難地瞥了一眼端坐如鐘、面無表的杜得水,又看了看他後那七八名如同鐵塔般矗立、雙臂環抱、眼神銳利掃視著堂每一個角落的悍護衛,只覺得一無形的力從四面八方而來,讓他窒息。今日若不給個“說法”,不給個“態度”,眼前這位侯府來人是絕不會輕易罷休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下心頭的恐慌,轉向堂下侍立的差役,沉聲喝道:“來人!”
一名皂隸班頭連忙小跑上前,躬聽命。
王繼賢緩緩開口:“去後院……請……” 他頓了一下,瞥見杜得水微微側過的冰冷目,心中一凜,立刻改口,聲音提高,“不!是去後院,將我那逆子,給本拿下!帶到堂前來聽審!”
“拿下”二字,他說得有些艱難,但終究是說了出來。
那班頭顯然沒料到知府大人會下這樣的命令,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王繼賢一眼,又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端坐的杜得水等人,明白了。
他不敢多問,連忙抱拳應道:“諾!卑職遵命!”
他轉,點了兩名強力壯的差役,三人小跑著朝後堂方向而去。
王繼賢這才轉向杜得水,臉上出一極其勉強的訕笑,討好道:“杜大人,您看……如此,可還使得?”
杜得水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王大人是濟南府的父母,如何審案,如何拿人,自然由王大人依據《大明律》定奪。杜某隻是旁聽,不敢置喙。”
王繼賢了個不不的釘子,心中暗罵,卻只能繼續陪著笑臉:“是是是,大人說的是,下定當秉公執法,絕不敢有毫徇私!”
他又連忙補充道:“只是……下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此案絕非犬子所為!定是另有兇徒,意圖栽贓陷害,禍濟南!”
杜得水依舊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目投向大堂門外,對他的“擔保”毫無興趣。
事實上,杜得水此刻的心,遠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他迫王繼賢拿人,固然是為了施,看看這位知府的反應,但冷靜下來,他心中同樣充滿了疑慮。
倘若……倘若這滅門案真的不是王仁杰這個草包紈絝所為呢?
那會是誰?
目的又是什麼?
是針對王繼賢這位濟南知府?如果是,那幕後之人對王繼賢的仇恨必然極深,深到不惜犯下如此慘絕人寰的罪行,也要將他拖萬劫不復的深淵。是場仇敵?是地方豪強?還是……與王繼賢那些不為人知的秘有關?
杜得水想起與王繼賢的短暫鋒,此人表面上惶恐服,但眼神深偶爾閃過的鷙與算計,卻顯示他絕非易於之輩。
能在濟南府穩坐多年,絕不僅僅是靠運氣或結。他肯定有自己的勢力網路,也肯定結下了不仇家。
但另一個可能,卻讓杜得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如果,兇手的目的是……衝著平虜侯府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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