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可用。劉懷遠心中微暖。他冒險站在這裡，值了。
就在這時，堤下傳來一陣。只見一隊約二三十人的差，簇擁著幾名著袍的人，正朝堤上走來。為首一人，面白微須，著四品文補服，正是南京知府。他邊跟著江寧知縣吳大人，以及幾名府縣屬。
“劉公子！”南京知府遠遠便拱手，臉上帶著恰到好的關切與歉意，“本聞聽公子昨日驚，心中不安，特來探視。公子為江南民生勞，竟有宵小膽大妄為，行此逆舉，實乃本治下不嚴之過！公子傷勢可還無礙？”
劉懷遠與方秉誠迎下堤坡。劉懷遠拱手還禮，語氣平淡：“有勞府臺大人掛念，些許小傷，無礙。賊人喪心病狂，與大人何干？大人日理萬機，還要為劉某之事費心，倒是劉某過意不去。”
“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南京知府連連擺手，又看向方秉誠，笑道：“方老也在，辛苦了。這堤防加固，進展神速，全賴方老與公子之力啊！本今日來，一是探公子，二也是實地看看堤工，三嘛……”他頓了頓，聲音提高，讓周圍不民夫都能聽到，“奉總督大人鈞旨，鑑於今夏防汛形勢嚴峻，特從府庫撥銀三千兩，專項用於江寧段江堤險工加固！後續若仍有不足，還可再行申請！”
撥銀三千兩！周圍豎著耳朵聽的民夫和工頭們，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方秉誠也面訝，看了劉懷遠一眼。
劉懷遠心中明鏡似的。這哪裡是江南總督突然恤民，分明是昨夜刺殺事件捅到北京，朝廷和父親施，江南地方不得不做出的姿態！這三千兩，既是安，也是表態，更是將劉懷遠私人主導的堤工，正式納府系，分擔責任。
“府臺大人恤民瘼，雷厲風行，劉某佩服。”劉懷遠不聲，“有這三千兩，烏江鎮這段險工，當可更有保障。方老，還不謝過府臺大人？”
方秉誠會意，上前躬：“老朽代沿江百姓，謝過府臺大人！”
“哎，分之事，分之事。”南京知府捋須微笑，顯得很是用。他又在堤上巡視一番，說了些勉勵的話，便帶著屬離去，臨走前再三叮囑劉懷遠務必保重，並留下了一隊府衙的捕快協助堤防治安。
府態度的突然轉變和三千兩撥款，如同一劑強心針，讓堤上士氣大振。訊息傳開，更多觀的流民和貧苦農民前來報名參加以工代賑，工程進度進一步加快。
然而，劉懷遠並未被這暫時的“勝利”衝昏頭腦。回到臨時搭建在堤旁的工棚，他屏退左右，只留沈煉、杜得水、方秉誠。
“方老，府庫這三千兩，務必專款專用，賬目清晰，每一文錢的去向都要有據可查。絕不能讓任何人從中貪墨，壞了大事，也玷汙了您老和這堤工的名聲。”劉懷遠鄭重囑咐。
“公子放心，老夫省的。這堤是百姓的命，銀子是救命的錢，誰敢手，老夫第一個跟他拼命！”方秉誠斬釘截鐵。
“沈副千戶，”劉懷遠看向沈煉，“昨夜刺客之事，可有新的線索？還有，松江顧永年那邊，船引和料運送，可還順利？”
沈煉稟道：“回公子，刺客已由仵作詳細檢驗，其中一人虎口、掌心老繭位置特殊，確係長期使用制式軍刀所致。另一人小有舊傷，是箭創，癒合痕跡顯示是軍中醫手法。幾乎可以斷定，這兩人出行伍，且很可能是銳。至於誰指使……暫時沒有直接證據。但屬下追查其近日在南京的落腳點，發現他們曾數次在城南‘醉仙樓’ 附近出沒。而‘醉仙樓’的東家，與那位蘇州前戶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往甚。”
又是蘇州那位前侍郎！劉懷遠眼中寒一閃。此人如同一隻躲在暗的蜘蛛，織就了一張大網，原料壟斷、散佈流言、縱火、阻撓船行、乃至刺殺……似乎都指向他。但此人已致仕，在朝中卻仍有影響力，且是清流領袖之一，門生故舊遍佈，沒有鐵證，他極難。
“顧掌櫃那邊，昨日已有信來。”沈煉繼續道，“松江府得知他捐贈大批堤防料之事，態度有所緩和。加之南京刺殺事件震江南，松江府似有力，船引已於昨日批覆！第一批三艘海船，已可合法出航。顧掌櫃計劃三日後啟程，前往長崎。他信中再次謝公子妙計，並說船上會搭載我們織坊試產的‘江寧素綢’，試試海外銷路。”
“好！”劉懷遠神一振。船引獲批，意味著“永昌合記”打破了地方壟斷勢力的第一道封鎖，新政“市舶新條”在江南有了一個功的試點。而織坊的綢緞若能開啟海外銷路，更是意義非凡。
“讓顧掌櫃一切小心，首次出航，安全第一。船上護衛，務必周全。”劉懷遠叮囑。他不想看到顧永年出事，那將是新政在商業領域的重大挫折。
“屬下已提醒顧掌櫃，他也從軍中舊識招募了些好手護航。”沈煉道。
就在這時，一名沈煉手下的錦衛小旗匆匆進來，在沈煉耳邊低語幾句，遞上一張紙條。沈煉看後，臉變得極為古怪，將紙條雙手呈給劉懷遠。
劉懷遠接過一看，紙條上只有寥寥數字，筆跡倉促潦草：“廣源當鋪室，有賬。速取。知名不。”
知名不？這是有人暗中報信！指向“廣源當鋪”的室賬本！這很可能就是扳倒那個鄉紳網路，甚至牽連蘇州前侍郎的關鍵證據！
“送信的人呢？”劉懷遠急問。
“是個小乞丐，說是一個蒙面人給了他一錢銀子，讓他送到錦衛衙門附近，指定給沈副千戶。人已控制，但問不出更多。”小旗回答。
是敵是友？是陷阱還是真的線索？劉懷遠心念電轉。但無論如何，這是目前最接近核心的證據，絕不能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