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最後一縷沉進林梢,我帶著人從高地出發。士兵們揹著短弓和火矢,腳上纏了布條,踩在溼泥裡幾乎沒聲。徑上的三白布條還在,被晚風吹得微微晃。我手了下第一,布面已經半乾,邊緣發。這說明風是從西邊吹來的,霧氣也正往東退。
我們順著拖痕的方向走,坡度越來越陡。苔蘚鋪滿岩石,踩上去得很。我讓隊伍拉長間距,每人相隔七步,前後都能照應到。走到第二標記點時,前方一棵歪脖子松樹的樹皮上有新刮痕,比昨夜看到的更深,像是有人用力蹭過。我蹲下了下痕跡底部,指尖沾了點暗紅碎屑。不是,是某種礦。這種石頭只出在西南嶺背面,他們確實在往那邊去。
再往上三百步,地面開始出現集腳印。落葉被踩實了,排列整齊,不是潰散之態。我抬手止住隊伍,親自爬到一塊凸石上用遠鏡筒掃視前方。對面山脊線約有黑影移,樹後半掩著一面旗角,發烏,看不清紋路。但能確定一點——那是渤遼軍制式的三角令旗。
“散開。”我低聲說。
十名老兵立刻分作兩列,伏在坡地兩側。弓手上弦,短刃出鞘,呈半弧形展開。我站在中央高,左手按劍柄,右手握遠鏡筒。空氣靜下來,連蟲鳴都聽不見。霧還在升,但從這個位置能看出,對面山脊比我們高出一丈多,視野更開闊。若他們放箭,我們在下風位,躲無可躲。
我盯著那面半的旗子,等它一下。可它一直不,像被人故意釘在那兒。又過了片刻,左側灌木叢輕微晃,一道人影從樹後走出。他走得不急,一步一頓,像是算準了我們會看見。等走到巨石邊緣,站定了。
正是渤遼將領。
他披著黑戰甲,肩甲鑲著銅釘,在殘下泛著冷。手裡那把長刀沒出鞘,但刀柄朝前斜指,姿態倨傲。他臉上沒什麼表,角卻微微翹著,目直直落在我上。
我沒。
他也站著不。
後一名弓手輕輕挪了半步,鎧甲片蹭到石頭,發出極細的一聲響。我立刻側頭盯了他一眼,那人馬上低頭伏。這時候哪怕咳嗽一聲,都可能引出第一支箭。
一刻鐘過去,誰都沒說話,也沒作。
風從谷底往上吹,帶著氣和腐葉味。我的掌心出汗了,在劍柄藍寶石上有點。但我不能,也不能換手。只要我有一退意,他就會下令衝鋒。那時我們在仰攻劣勢,地形又被制,撐不過三齊。
遠一隻鷹了一聲,劃破寂靜。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順著風傳了過來:“陸揚,你追得太了。”
我沒答話。
他笑了笑,“你們唐軍講仁義,說我殘部百餘人,逃山林不該趕盡殺絕。可你現在帶十個人上來,是要親手砍我們?”
我還是沒說話。
他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在試探我有沒有援兵。如果我後還有大隊,剛才就不會只派十人潛行至此。他現在看不清我們人數,只能靠判斷。我說一句話,他就知道我底氣有多足。
“你不怕死?”他又問。
我這才開口:“怕。”
聲音平穩,不大,剛好讓他聽見。
他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承認。
“但我不該死在這裡。”我接著說,“你也一樣。”
他眯起眼。
“你帶的人還能走,還能打。”我說,“但他們跟著你留在這裡,只會死、凍死,或者被我軍圍剿而死。你讓他們活,還是讓他們陪你死?”
他冷笑一聲:“你說的是退,不是降。”
“我沒說降。”我說,“我說的是走。趁還能走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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