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大了些,吹得披風獵獵作響。我手按住一角,目落回腳下。這片土剛經歷廝殺,首已收,跡被水住,可空氣中仍有一鐵鏽味。但它正在癒合。草會重新長,水會變清,人會記住,也會忘。
但只要我們還站在這裡,就沒人能把這條線往前推。
副將低聲說:“我帶人去查西側坡道,看看能不能清理出一條運糧路。”
我點頭:“帶上兩隊輕兵,防有殘敵埋伏。”
“明白。”
他轉要走,又停下:“您也歇會兒吧。傷不理,遲早出事。”
我沒答。他知道我不會走。只要我還穿著這甲,就不能先退。
軍師也沒。他站在我右側,羽扇輕搖,目投向西嶺。那裡有一片開闊地,適合紮營,也適合設第一道哨所。
“我想把主哨建在那裡。”他說,“地勢高,視野寬,又能控住三條徑。”
“派斥候再去勘一遍。”我說,“特別是水源。”
“已派人去了。”
我側頭看他:“你一夜沒睡?”
“睡了兩個時辰。”他說,“夢裡還在算糧草週轉。”
我扯了下角,算笑了。
太昇得更高,照得人上發暖。右臂的傷不再那麼悶痛,反而有種發脹的覺。我知道那是在迴流,傷口在結痂。在修自己,就像這片土地。
軍師忽然說:“您知道嗎?我父親年輕時也守過邊。”
我轉頭看他。他很提家人。
“他說,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打贏之後沒人記得你為什麼打。”
我懂這話。
仗打完了,朝廷慶功,百姓安居,將軍封賞,士兵歸田。可沒人問那一仗為何而起,也沒人想下一次該怎麼防。於是同樣的事,隔幾十年又來一遍。
“所以我們得記。”我說,“不止記仇,也記教訓。”
“《戰地札記》我已經開始寫。”他說,“首篇就是昨夜突圍。”
“寫清楚是誰發現了換防斷層。”我說,“別隻寫我下令。”
“會寫。”他點頭,“每一細節都留名。”
風再次轉向,由東轉南。天更亮了。遠山脊線上,一隻鷹盤旋而起,翅膀展開,穩穩向高空。它不是在找獵,只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我著它,直到它變一個小黑點。
副將走了,腳步聲漸遠。軍師站了一會兒,也準備離開。臨走前,他說:“哨所圖紙今晚能畫完。”
“明早我要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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