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營中梆子剛響過第二聲，我起將劍收布套，纏上麻繩背在後。帳外巡更的腳步由遠及近又走遠，正是東側馬廄換崗的空檔。我掀開後簾，低聲道：“走。”
士兵甲已候在帳後林邊，臉上抹了灰土，披著舊商袍，背上貨簍裝著乾糧和水囊。他見我出來，默默點頭，沒說話。我們著樹影前行，繞過哨塔視線，從馬廄後那條荒草掩映的小徑出了營。夜風颳在臉上，帶著初冬的氣，腳下的凍土咯吱作響，但不重。只要不踩斷枯枝，不會驚任何人。
三里路，我們走了半個時辰。不敢快，也不敢慢。快了像逃，慢了像拖。路過道岔口時，一輛空板車停在路邊，子陷進泥裡，車轅歪斜。這是昨日運糧留下的，沒人管。我停下看了兩眼——若有人追查行蹤，這車是標記。但我們沒它，痕跡對得上就行。
柳集鎮不大，臨邊境，常有南北客商往來。鎮口還有幾家鋪面亮著燈，酒旗卷在杆上，門板半卸。我們低頭走近，腳步放沉，像趕了遠路的販夫。鎮西頭一家“老孫酒肆”還開著，門口掛盞油燈，昏黃暈照出半圈地。我推門進去，門軸吱呀一聲，不算突兀。
堂七八個人，多是短打扮的腳伕和小販，圍桌喝酒吃餅。角落有三張桌子空著，我選了靠牆那張，背對門口，能看見進出人影。士兵甲坐我對面，低著頭，手攥著陶碗沿。我來夥計，點兩碗濁酒、一碟鹽豆，聲音得沙啞：“趕夜路的，歇口氣。”
夥計應了，不多問。這年頭兵荒馬，誰不是趕路的。
酒上來，我抿了一口，辛辣刺，是劣酒。桌上鹽豆發，但夠鹹，正好配酒。我跟士兵甲低聲聊起南邊米價，說今年收不好，北運要加價兩。他說老家田都荒了，不如出來跑一趟。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鄰桌聽見又聽不清細節。我們就是兩個為生計奔波的小角，不起眼，也不招眼。
坐了約一刻鐘，門口又進來三人。穿的是北地皮襖，領口鑲，靴子沾著溼泥，一看就是剛下馬。他們坐下後點了燒刀子和脯，說話帶渤遼口音。一人嗓門大，抱怨路上盤查嚴，連鹽包都要翻。另一人冷笑：“查？他們知道前線啥樣嗎？打了敗仗，糧餉全斷，士卒啃樹皮，將軍還在喝參湯。”
第三個人猛拍桌子：“閉！你想死別拉上我！”
先前那人卻不服，仰頭灌了一杯，臉漲紅：“怕什麼？這裡又不是軍營！我說的是實話！大將軍還想打，拿百姓填命？咱們這邊死人，那邊卻派使者談和，圖個面子！你告訴我，這仗打得值嗎？”
另兩人立刻低聲音勸他，一個說“醉了醉了”，另一個朝我們這邊掃了一眼。我沒，依舊低頭喝酒，眼角餘卻把每一句話都記下了。士兵甲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敲了三下——這是我們約定的暗號：重要報，記清。
我仍不聲，只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喝盡，然後掏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起道：“走吧，天亮前還得趕路。”
士兵甲跟著站起來，貨簍搭在肩上。我們走出酒肆，門在後合上，油燈影一線，隨即消失。夜更冷了，街上無人，只有遠狗吠幾聲。我們緩步前行，不急，也不慢，像尋常商販收工回宿。
走出鎮口五十步，我拐進一條窄巷，確認無人尾隨，才停下。士兵甲也站定，呼吸略重，但穩。
“聽清了？”我問他。
“三個要點。”他低聲答，“一，前線戰敗，補給斷了；二，部有將領主戰，不顧民生；三，談和是上面要面子，底下人不服。”
我點頭。這些話若是平日，也就當醉漢牢。可今日不同。拓跋言在營中步步，飲食、接待、互市，件件都想佔便宜。表面是使節刁難，實則可能是國力太大，急需從談判桌上撈好，好回去差。他們不是真想和，是想用最小代價換最大利益。一旦談不，國盪，主戰派抬頭，戰火再起。
所以這一趟沒白來。
“記住，今晚的話，只准我一個人知道。”我說。
士兵甲肅然：“屬下明白。”
我抬眼向營地方向。黑夜裡，看不見烽火臺，也看不見高牆，但我知道那裡有人守著。我不能讓他們白守。
“走。”我說，“回營。”
我們重新踏上小道，腳步加快了些。風從背後吹來，捲起角。士兵甲走在後頭，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那裡藏著一把短匕，以防萬一。我走在前，左手搭在背上的劍柄，指腹挲著麻繩結。繩子糙，磨得掌心發燙。
途中經過一片荒坡，坡上有座塌了半邊的土廟，供的是山神，早沒人拜了。廟前立著塊石碑，倒在地上，字跡模糊。我停下看了一眼。碑文依稀可辨，是前朝所立，寫著“邊民安息”。幾百年前，這裡也打過仗。如今又是。
我繼續往前走。
離營兩裡時，我示意士兵甲減慢速度。前方有我方暗哨，設在河灣拐角的老槐樹後。若貿然靠近，會被誤判為敵探。我們沿著沿爬行一段，直到看見樹影下閃過一道微弱的紅——那是暗哨用炭火做的訊號，表示“己方，通行”。
我回了三下輕叩樹幹的聲響，節奏是我們定的接頭暗號。樹後人影微，沒出聲，也沒面。我們知道可以過去了。
最後一段路最險。主哨塔視野覆蓋東側小徑，雖有盲區，但風向稍變就可能被察覺。我選了灌木最的一段，趴下匍匐前進。凍土硌著口，鎧甲片在下，不敢出聲。士兵甲在我後五步，作一致。我們像兩條夜行的蛇，著地面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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