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裡，手抓扶手，冷汗淋漓。
風從簾鑽，吹案上紙頁，發出細微的沙響。
我盯著他，沒說話。炭火在銅盆裡低低地燃著，木柴裂開的聲音像是遠傳來的腳步。他的結了一下，微張，似乎還想說什麼。可話沒出口，帳外巡更的梆子聲又響了一圈，清清楚楚地敲進這死寂的帳中。
就在這時，老將軍了。
他一直站在帳角影裡，銀甲未卸，肩頭落著一層薄灰。自使者闖營以來，他始終沉默，只用一雙眼睛著全場。此刻他緩緩起，拄槍而立，鐵靴踏地，一步落下，鎧甲相撞之聲如重錘砸在泥地上。那聲音不急，卻穩，一步比一步沉，直朝帳心走來。
我站起，繞過案几，走向他。兩人在帳中中央會合，相距不過三步。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我點頭。我們沒有說話，但彼此都明白——這一回，不是我在說，也不是他在說。是大唐在說。
“我大唐願和。”我開口，聲音不高，也不快，“但從不乞和。”
老將軍接上，聲如洪鐘：“邊境三城百姓安居樂業，是我將士用命換來的太平。你們若敢犯，我們便敢打到底。”
我們並肩而立，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極長，像兩釘進地裡的樁。使者抬起頭，目在我與老將軍之間來回掃視，眼神里還有倔強，但已沒了底氣。他想撐住臉面，可子卻微微後仰，像是被無形之力推著往後退。
“你說主戰派要來？”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如同問一個尋常軍報，“那我告訴你，我大唐邊軍枕戈待旦三個月。你來談和，是給你們最後的機會；你若要戰……”我頓了頓，目下，“那就別怪我們不留面。”
老將軍往前半步，長槍頓地，震得地面微。“老夫征戰四十年，見過無數狂言之徒。”他盯著使者，一字一頓，“最後活著回去的，都是懂分寸的。”
帳風忽，簾子掀起一角，晨斜切進來，照在老將軍的鎧甲上，映出斑駁戰痕。那些痕跡不是裝飾，是刀劈斧砍留下的實打實的印記。他不，槍不收，只用那雙看過無數生死的眼睛看著對方。
“你帶句話回去——”我接著道，“大唐不惹事，但也絕不怕事。”
使者抖了抖，終於開口：“陸揚！你莫要欺人太甚！今日你如此辱我國使臣，明日便是兵戎相見！你信不信，三日後先鋒已至邊境？你信不信，這座營寨很快就會化為焦土？”
我沒笑，也沒怒。只是向前一步，離他席前三尺而止。
“你說他們要來？”我反問，“那我等他們。”
他一愣。
“不是三天，不是七天。”我聲音依舊平穩，“只要你們敢來，我就接得住。你想聽我說怕嗎？我不怕。你想聽我說求和嗎？沒有。你要戰，我們奉陪。每一道令下，每一支箭出，都是你們先的手。”
老將軍拄槍而立，補充一句：“我軍士卒昨夜剛換新甲，弓弦上油，馬餵飽料。就等著你們來試試看。”
帳外傳來練聲，約有號子響起，整齊劃一，節奏分明。那是東寨的步卒在演練列陣，每日卯時三刻必起。聲音不大，卻著一子韌勁，一聲接一聲，像是大地的心跳。
使者聽得清楚，臉變了變。
他原本還想掙扎幾句，說些“國尊嚴”“王命不可違”的話，可話到邊，竟吐不出來。他知道，眼前這兩人不是在嚇他。他們說的是實話，每一個字都有千鈞之力，得他不過氣。
我轉，緩步走回案後，重新落座。手按文書，鎮紙未移，卷宗疊齊，一如先前模樣。作從容，不疾不徐，彷彿剛才那一番話不過是代一件日常軍務。
老將軍沒有退回原位。他立於我側後方五步，持槍肅立，鎧甲染塵而氣勢不減。照在他白髮上，泛出金屬般的澤。他不看我，也不看他，只著帳門方向，像一座山，鎮住了整個場面。
使者仍坐著，雙手搭膝，指尖微微抖。額頭上的汗已經幹了，留下一道道溼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又抬頭向我們，眼神複雜——有不甘，有懼意，也有一將信將疑的搖。
他張了張，似再言。
我抬起眼，目迎上去。
他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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