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炭火餘燼在銅盆裡暗紅地閃著。我坐在主位上，手仍按在那份竹簡上，指尖能覺到漆面被筆尖劃破的細微凹痕。帳外梆子聲剛響過三更，夜未深，但時間不能再拖。
拓跋言站在帳門邊，影子被燈拉得斜長，像釘在地上的木樁。他沒走遠，也沒回頭，只是站著，袍角沾著營外的水，皺一團。我知道他在等——等我開口，等這場談判真正開始。
“回來。”我說。
他頓了一下，轉走回席位，低頭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姿勢和剛才一樣，可氣息變了。不再是強撐的傲慢，也不是服後的頹然，而是一種沉下來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準備扛到底。
老將軍站在側後方，一直沒，手握槍桿，指節泛白了一瞬，隨即鬆開。他什麼也沒說，只微微點頭，目落在我上。
我出那張初議竹簡，重新攤開，墨跡已幹，字句清晰。
“第一條，‘雙方即日起停戰’。”我抬頭看向拓跋言，“‘即日’二字，含義不明。是你說的‘即日’，還是我簽下的這一刻？若你回去說今日已停戰，明日才傳令各營，那中間一日算什麼？”
拓跋言抬眼：“陸帥之意？”
“明文寫清：以本約簽署時刻為準，文書加蓋雙印之刻，即為停戰起始。”我盯著他，“一刻不得延，一地不得。若有違者，視為單方面毀約，後果自負。”
他了，想說什麼，終究沒出聲，只點了點頭。
我提筆，在邊上批註一行小字：“以簽署時辰為界，違者視同再啟兵端。”墨跡落下，紙面微溼。
第二條，“邊境巡查互派人員監督”。
“這條看似公允，實則極大。”我放下筆，直視他，“你們派幾個人來？住哪？能走多遠？能不能帶兵？能不能進哨樓？能不能查巡更記錄？這些不寫清楚，所謂‘監督’，不過是給你們安耳目的藉口。”
拓跋言低聲道：“陸帥未免太過防備。”
“我不是防你。”我聲音不高，“我是防你們那些上喊著議和、背地裡還在調兵的人。你帶來的三道馬蹄印，是我放的；可西嶺山口這兩日又有兩騎穿林而過，裝作商旅，實為探路。你敢說這不是你們的人？”
他臉一變，沒否認。
“所以，我要定三條。”我手，一數，“第一，雙方派駐人數，不得超過十人，換週期不得短於三十日；第二，駐地限於邊境驛館，不得進軍營、烽臺、糧倉五百步以；第三，行範圍以道兩側十里為界，超出須提前通報，且不得攜帶兵刃。”
拓跋言咬牙：“這……過於嚴苛。”
“比起你們先前想安三十人進我中軍帳，已經寬厚。”我淡淡道。
老將軍這時開口，聲音沉穩：“三十年前，先帝與北狄和談，也曾允其派員監督邊防。當時未定細則，結果半年，對方借‘巡查’之名，測繪我七關隘，繪製佈防圖，次年春便發兵突襲，連破三城。案歷歷在目，今日豈能重蹈覆轍？”
他說到“案”二字時，槍桿輕頓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拓跋言低頭，額角滲出細汗。
“我……可以答應。”他終於開口，“但換週期，能否短至二十日？畢竟訊息傳遞需時。”
“三十日。”我不讓，“你若真為和談，二十日與三十日無異；若非真心，十日也藏得住鬼。”
他閉，點頭。
我在竹簡上補寫細則，墨跡一道道加深。
接下來是新增條款——互市地點劃定。
“貴使昨日提議，將互市設於舊關隘‘赤嶺口’。”我從案下取出沙盤，推至中央。黃沙堆山勢，木牌標出要道。“此地距渤遼腹地僅六十里，而距我邊城三百里。一旦開市，你們的商隊半日可達，我的百姓卻要跋涉數日。你告訴我，這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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