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向通實驗定在一月十七號。日子是林素問挑的,沒什麼特殊含義,只是因為那天北線的風速預計會降到全年最低,觀測站的臨時供電系統不用分出一部分電力給防風加固裝置。現在做任何計劃都會把供電穩定放在第一位——在觀測站熬了四個月之後,對那臺老舊的柴油發電機的脾氣比對自己的生鐘還悉。
我提前兩天到了觀測站。穹頂還是那個灰的穹頂,但旁邊那排臨時板房已經比我上次來時多了兩間,屋頂上鋪著隔熱銀,在冬天的下閃著刺眼的白。林素問在門口等我,穿著那件袖口缺了紐扣的制服,外面套了一件沾滿機油和恆溫培養痕跡的白大褂。的臉頰比秋天時更瘦了,但肩膀的線條不再是之前在委員會大樓裡那種用尺子量過的端正,而是更鬆弛的、帶著一種長時間勞作之後自然形的微駝。
“037今天狀態很好,”帶我走進實驗室的時候說,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食堂有土豆燉,“過去三天,它對環境音的響應穩定在基準線以上百分之十二,比上個月的平均水平高了四個點。如果今天的雙向通能功發,哪怕是單次訊號換,就足以證明它們的意識不是碎片,是可以被重新接的連續存在。”
實驗室是最大的一間板房,部被臨時隔斷分了兩個區域。外間是監控和編譯裝置,牆上掛著三排顯示屏,老孫正蹲在角落除錯新搭建的神經訊號編譯——那臺機比我在分析室見過的任何一臺都更復雜,外殼上還著好幾手寫的引數備註,全是老孫的字跡。間是模擬艙,過玻璃隔斷能看到一把可躺可坐的實驗椅、一套多環境模擬系統,以及從原來地下掩裡轉移過來的三隻玻璃罐——037號在最左邊,罐壁上凝結著極細的水珠,裡面的淡恆溫培養在微弱的迴圈泵驅下緩緩流。
艾琳已經在間了。坐在實驗椅上,後腦著幾枚薄如蟬翼的神經訊號採集片,眼睛閉著,微微翕。不是在說話,是在做敲門訓練——在用自己底層意識裡殘留的融合碎片,反覆校準自己的神經輸出頻率,試圖讓它和037的響應頻譜形諧振。已經練了兩個月。從剛開始每次訓練結束都要經歷三四次暫停發作,到現在可以在不發任何異常的況下連續工作四十分鐘。四十分鐘是目前的記錄,沒有人知道今天需要多久。
老孫從編譯後面探出半個頭,朝我抬了抬下算打招呼。他上叼著一沒點火的煙,菸屁已經被咬得變了形。“這邊沒問題,”他把煙從裡拿下來,“問題在那邊——不是技問題。練了兩個月,沒跟037見過面。見面和隔空喊話是兩回事。隔空喊話只需要頻率對得上,見面需要——”他頓了頓,在找那個準確的詞,“——需要你自己信。你不信對面那個東西能聽懂你,你發出去的訊號就是死的。”
我過玻璃看艾琳。睜開了眼睛,正對著玻璃罐的方向,不了,手指安靜地搭在膝蓋上。的表很平靜,但我在那平靜裡認出了某種悉的東西——是在戰場上等待行訊號時的表。不是張,不是恐懼,是一種把所有多餘的念頭全部清空、只留下一片乾淨空間的專注。
林素問走進間,彎腰檢查了一遍艾琳的片連線狀態,然後走到037號玻璃罐前,把一組新的微電極陣列接罐底的資料埠。的作很輕,手指到罐壁的時候幾乎沒有任何聲響。“雙向通採用最簡單的方式,”的聲音過間的話筒傳到外間,“艾琳會在意識層面持續傳送一組反覆的、簡單的訊號。訊號容不是語言,是一種覺——被認出的覺。037接收到之後,如果我們校準正確,它的神經響應會產生一個對應的模式變化。這個變化會過編譯轉譯可視訊號出現在老孫那邊的螢幕上。哪怕它只回應一次,我們就知道門是可以敲開的。”
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了一句我從沒在裡聽到過的話。“希它能聽到。”
艾琳重新閉上了眼睛。老孫的手指懸在編譯的啟鍵上方,倒數五個數,然後按下去。間的燈自調暗到了模擬黃昏的溫,多環境系統釋放出極細微的森林氣味——松針、溼土、遠篝火的餘煙。那是037在之前的響應測試中對環境音和氣味組合反應最強烈的一套引數。整個實驗室外間同時安靜下來,唯一的聲音是編譯執行的低頻嗡鳴和恆溫培養迴圈泵有規律的輕響。
前四分鐘沒有任何反應。螢幕上037的神經響應頻譜在基準線附近緩慢浮,幅度很小,像一個人在均勻地呼吸。艾琳的額頭開始出汗,片的粘合膠邊緣在汗溼之下微微鬆,林素問蹲在旁邊重新加固了一次片。老孫把編譯的接收靈敏度調高了一個等級,又調高了一級,螢幕上依然只有基準線的呼吸。
“繼續,”艾琳的聲音從間傳出來,很輕,但很穩,“它不在表層。它在很深的地方。我需要再往下走。”
林素問轉過臉看著玻璃隔斷外的我,眼神里有一瞬間的猶豫。往下走的意思,艾琳需要進比之前任何一次訓練都更深的意識層。在那個深度,的暫停發作幾乎不可避免地會被發——而暫停發作意味著的神經系統會短暫地對外界失聯,如果失聯恰好發生在037回應的瞬間,會錯過那個訊號。
“讓走,”我說。
林素問點了一下頭,轉回去。把手輕輕放在艾琳的右肩上——一個完全沒有任何實用功能的作,神經訊號採集不需要肩部接。但那隻手放在那裡,像一個錨。
第七分鐘,037的頻譜上出現了一個尖峰。
不是波。是一個乾淨利落的、沒有任何前兆的尖峰。從基準線陡然升起,峰值幅度是之前最高響應記錄的三倍,然後落回,然後再次升起。第二次升起的時候,尖峰的形狀和第一次不完全相同——它在峰值頂端多停留了零點三秒,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老孫的煙從裡掉了。“它聽到了。”
艾琳的意識訊號和037的神經響應在編譯介面上形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圖樣。不是兩條獨立的曲線,而是一個閉合的環。訊號從艾琳發出,到達037,037的響應返回,到達艾琳,艾琳再據返回的訊號自微調的傳送頻率,然後再發出,再到達,再返回。環在不斷擴大,但速度很慢,慢到每一次迴圈之間的時間差距以毫秒計。
然後艾琳的睫開始。不是那種要醒過來的,是更細微的、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閉著的眼睛後面流。的張開了一點,沒有發出聲音,但的型了一下,一個詞。隔著一層玻璃,我讀不出來。林素問低下去靠近的臉,聽了幾秒,抬頭看向玻璃外面的我。
“在數數。從一到十。不是我們的語言。是037被融合前在團隊部使用的一組私人編碼數字。不應該知道這組數字——韓老師的檔案裡沒有,我的記憶裡沒有。是第三。第三在碎裂之前從融合網路裡下載過一些不屬於任何一個變的東西。那些東西應該是屬於韓雲初的。韓雲初和037共事時用過這組數字做資料標記。”
我的脊背一陣一陣地發麻。不是恐懼。是那種當你意識到你在過去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在不知不覺中和另一些人、另一些被碾碎在歷史隙裡的碎片彼此呼應時,才會產生的那種麻。
螢幕上的迴圈環突然加速了。037的神經響應從離散的尖峰變為持續的、穩定的上行曲線,峰值穩定在一個比基準線高百分之四十的平臺區。這個區間持續了大約九十秒。在這九十秒,艾琳和那顆泡在罐子裡的大腦之間不再有傳送和接收的差別——它們構了一條完整閉合的神經反饋環路。
第九十秒,環路出現了一次輕微的中斷。然後037的頻譜上,在所有的響應資料流之後,出現了一個單獨被標記出來的訊號。那個訊號很短,只持續了不到零點二秒。編譯的自轉譯程式在這零點二秒裡識別出了一個可被翻譯的模式,然後把轉譯結果打在了螢幕最中央。
是一行字。只有一個詞。
“我在。”
林素問的手指從艾琳的肩膀上移開,捂住了自己的。那雙明的眼睛裡,零點六的裂在這一刻擴了比零點六寬得多的一道口子。眼淚從的指邊緣溢位來,落在髒兮兮的白大褂前襟上,把一小塊油漬洇開一朵深的花。
艾琳睜開了眼睛。的臉頰上掛著兩行汗痕,乾裂,睫還溼著,但一睜眼就轉頭看向玻璃罐的方向,看著037號罐子裡那些在淡中靜靜懸浮的銀線路,看著那顆再也不會呼吸但剛剛說了“我在”的大腦。對著罐子笑了,是那種我見過最累也最完整的笑——抖著,眼眶紅著,角拼命往上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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