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綰指尖還殘留著紙灰的糙,那抹綠痕在燭火下消盡的瞬間,腕間菱形疤痕再度灼起。未,只將目從秋棠垂落的手上移開,正開口,殿外卻先傳來藥箱合扣的輕響。
白芷已立於門側,素斗篷搭在臂彎,肩頭藥囊封得嚴實,梅花刺青自袖口探出一截,紅得近乎刺目。未請安,亦未行禮,只是靜靜看著慕清綰,彷彿在等一句挽留。
“你察覺了?”慕清綰終於出聲,聲音不高,卻穿了靜室裡尚未散盡的餘溫。
“你腕上的熱,隔著三步都能燙到人。”白芷冷笑,“昨夜那線燒得蹊蹺,我早該想到——長公主的人,從來不會只留一條退路。”
慕清綰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過髮簪上的冠碎片。它仍在微微震,像某種未盡的預警。本想召白芷查驗,可此刻對方整裝待發的姿態,已說明一切。
“南疆現在是死地。”說,“你不該去。”
“所以我才非去不可。”白芷抬手,將斗篷披上肩頭,“父親臨終前燒了半部《毒經》,不是為了讓我躲在宮裡解一個又一個蠱陣。那些被煉藥人的百姓,他們沒名字,沒份,連死都不配土。我師承醫蠱,若連這點債都不敢認,不如把刺青剜了。”
慕清綰盯著,目沉靜。知道白芷口中“父親”二字背後的重量——那被乾的,曾躺在鎮國公府地牢最深,指甲摳進石,至死未閉眼。
“影閣總壇圖現,戰事將啟。”緩緩道,“你走後,誰為謝明昭護脈?誰替我辨毒引?”
“你以為我把命押在這宮裡?”白芷反問,“我若死了,你也活不。你腕上那塊疤,能蠱,也能要你的命——執棋者脈不是護符,是催命符。我留下,不過是多陪你死一次。”
頓了頓,語氣稍緩:“但我在南疆,能救百人、千人。你在朝堂,能破局、定鼎。我們做的事,從來就不一樣。”
慕清綰頭微,終究沒有再攔。
白芷走到案前,放下藥箱,從中取出一冊書。封面焦黑斑駁,邊角捲曲,墨跡被水浸過又晾乾,顯出層層疊疊的修補痕跡。將書輕輕推至案心。
“原本。”說,“相府舊檔裡那本,我沒燒完。”
慕清綰目落在書脊上,那裡有一道極細的裂痕,像是曾被人生生掰開又合。手取,卻被白芷按住手腕。
“等一下。”白芷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滴,準落在書頁中央。珠未散,反而如活般遊走一圈,滲紙隙。剎那間,空白頁上浮現出麻麻的硃批小字,筆跡凌厲,夾雜著無數扭曲的符紋。
“這是我孃的批註。”白芷鬆開手,“死前用寫完最後一章——‘解子母蠱者,必以執棋者為引,然施之人,九死一生’。”
慕清綰指尖到書頁,一暖流順指而上,直抵心口。冠碎片嗡鳴一聲,竟自行離簪,懸於書上方寸,投下一圈微。
“它認你。”白芷收回手,“這書等了兩代人,才等到能喚醒它的人。我不配留它,你也不必謙讓。”
慕清綰終於將書捧起。重量遠超尋常典籍,彷彿載著無數未曾出口的言。翻至第一頁,紙面空白,卻在呼吸拂過時,浮現一行字:
**“醫者不懼毒,唯懼人心死。”**
合上書,抬眼看向白芷。
“那你帶什麼?”
“我帶的是活的東西。”白芷挽起左袖,出整朵梅花刺青。花瓣由細針腳構,花心一點殷紅,像是剛滴落的。“每一針,都是解法;每一,都是方子。我不靠書活著,我靠記得住多條人命活著。”
兩人對視良久,無需多言。有些託付,不必說破。
白芷從懷中取出一支骨笛,青灰,質地非玉非石,表面刻滿細蠱紋,末端纏著一道褪紅繩。將笛子放在《毒經》旁。
“南疆百年毒蛛骨所制。”說,“吹之可擾蠱蟲神智,亦可傳訊於我。此笛與我脈相連,唯我能應。”
慕清綰拿起骨笛,手冰涼,壁似有微弱脈,如同蟄伏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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