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暉走進那道，腳落在地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水聲。像踩在很淺的水窪裡，啪嗒一下。他低頭看。腳下是明的，能看到底下很遠的地方，灰濛濛的，看不清是什麼。但地面是乾的，沒有水。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啪嗒。還是水聲。
他蹲下來，手按在地上。涼的，溼的，像按在水面上。但手沒溼。他把手抬起來，掌心是乾的。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腳下就響一聲。
啪嗒，啪嗒，啪嗒。
在空的地方，這聲音傳得很遠。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現一條河。河很寬，看不到對岸。河水是明的，能看到河底。
一面面鋪滿河底。有的很大，有的很小，在一起，麻麻。鏡面朝上，照著上面。上面是天，灰濛濛的天。鏡子裡的天也是灰濛濛的。
餘暉蹲在河邊，往下看。
離他最近的那面鏡子，掌大，照著一個小孩。四五歲，蹲在地上玩泥。臉上髒兮兮的，鼻子上粘著一塊泥，笑得出兩顆門牙。旁邊還有一灘泥，圓的，扁的，長的，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麼。那小孩很認真，低著頭，兩隻手都在泥裡。
餘暉認得這張臉。是他小時候。
那時的孤兒院院子裡有棵棗樹，很老，樹幹很，結的棗子不甜，但多。秋天的時候掉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樹下有一片泥地，下雨天積水，天晴了就是泥。他蹲在那兒玩，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喊他吃飯。那人是孤兒院的義工，姓餘，孩子們都餘媽媽。他不去。走過來，蹲下來幫他臉。完了，他臉上乾淨了，手上全是泥。笑了，說走吧，吃飯了。他站起來，拉著的手，走了。
旁邊那面鏡子，大一些。照著一個男孩，十來歲，揹著書包走在路上。
書包很舊，拉鍊壞了，用繩子綁著。他走得很快，低著頭，不看路。路是水泥路，兩邊是廠房，有煙囪，冒著黑煙。他走在這條路上，從孤兒院到學校，四十分鐘。冬天手凍得通紅，他把手在袖子裡，著脖子走。夏天汗流到眼睛裡，他用手背，得眼睛紅紅的。
這條路他走了好幾年。從小學走到初中。路上要過一條馬路，車很多，他每次都等很久，等沒車了才跑過去。有一次一個比他大的男孩牽著他過去的。那個男孩也在孤兒院，比他大兩歲，後來被人領養走了。走的那天，男孩哭了，他沒哭。他站在門口，看著車開走，站了很久。
再旁邊，一面更大的鏡子。一個年在場上跑。不是跑步，是追。前面有個小孩在跑，扎著兩個小辮子，跑得歪歪扭扭的。他追上去，一把抱起。小孩咯咯笑，手拍他的臉。那是餘沐晴。剛來孤兒院的時候，話都不會說，整天哭。誰抱都哭，就他不哭。他抱著，就不哭了。餘媽媽說這是你妹妹，你要照顧。他那時候才七歲，不懂什麼照顧。但從此以後，他走到哪兒都帶著。
鏡子一面一面，從近到遠，從大到小。有些鏡子很小，只照出一隻手，一個背影，一雙鞋。有些鏡子很大，照出整個孤兒院，整條街，整個院子。有些鏡子裡的他在笑，有些在哭，有些在發呆，有些在跑，有些在站著不。
餘暉看到一個年坐在孤兒院的臺階上，旁邊坐著一個比他小的孩。孩在哭，他給眼淚。問怎麼了，說有人欺負。他站起來，去找那個人。打了一架，鼻青臉腫回來。孩不哭了，看著他，說哥你流了。他了鼻子，說沒事。那是他第一次打架。後來打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因為沐晴。他打不過也要打。打了回來，餘媽媽給他藥，說你怎麼又打架了。他不說話。餘媽媽嘆了口氣，也不說了。
然後他看到了末世的自己。
站在堆裡，手裡握著刀，渾是。他臉上什麼表都沒有。眼睛是空的，像間那些鬼。後是燒著的房子，火很大，煙很濃。地上躺著很多喪，有的還在，爬著，出手，抓他的腳。他沒看它們。看著前面，不知道在看什麼。
餘暉蹲在河邊，看著那些鏡子。一面一面，從年到現在。有些他記得，有些不記得了。那個蹲在泥地裡的小孩，他以為自己忘了。但鏡子還照著。那個走在路上的男孩，他以為自己忘了。但鏡子還照著。那個抱著妹妹的年，他以為自己忘了。但鏡子還照著。
他沿著河走。每走一步，水裡的鏡子就翻一面。不是翻過來，是翻過去。像翻書，一頁一頁。那些他記得的，翻過去了。那些他不記得的，也翻過去了。翻過去的鏡子沉到河底，看不見了。新的鏡子從下面浮上來，照出別的他。
走了很久，他停下來。前面有一面鏡子，很大，佔了半條河。裡面照著一個年輕人，跪在地上，面前躺著一個人。看不清是誰，臉是模糊的。那個年輕人在哭，肩膀一一的，手按在地上，指甲都斷了。
餘暉蹲下來，想看清那張臉。那個年輕人抬起頭，是他自己。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在抖。他跪在那兒，看著面前那個人，在，在說什麼，聽不到。他手去那個人的臉，手在抖，到臉了，回來。又過去，這次沒。
餘暉看著那張臉，想不起來這是什麼時候。他不記得自己跪在地上哭過。不記得面前躺著一個人。不記得指甲斷過。但那雙手是他的。那件服他穿過。那個地方，他好像去過。地上有碎玻璃，有倒了的椅子，有散落的紙。像是一個房間，很，像被什麼東西砸過。
他蹲在那兒，看了很久。水裡的自己也在看他。不哭了，眼睛還是紅的。不抖了，就那麼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害怕，有不甘，有憤怒，有悲傷。有他以為自己沒有的東西。
“你是誰？”餘暉問。
水裡的餘暉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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