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馬車裡,沈逾明和顧清辭都疲憊不堪,卻毫無睡意。顧清辭靠在他肩頭,手裡仍輕輕挲著那片繡著“觀”字的布料。
“逾明,我有些怕。”聲音很輕,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不是怕死,是怕……怕這背後的東西,比我們想象的更黑暗。‘純靈之’,‘至親’,‘命格極’……他們為了達目的,會做出什麼事?而且,他們在宮裡有人,在朝中可能也有人……我們像在暗夜裡跟一群看不見的影子搏鬥。”
沈逾明攬住的肩膀,用力了。“正因為黑暗,才要點燈。我們有尺,有鑰,現在還有了影。我們有彼此,有陛下支援,有荊無影、雷豹這些肯拼命的弟兄。邪不正,從來不是一句空話。”
他低頭,在額間輕輕一吻:“清辭,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紈絝,只有你,過那層皮囊,看到了‘明遠’。現在,也一樣。我們要過這些迷霧和黑暗,找到真相,找到路。”
顧清辭抬頭看他,進他堅定而溫的眼眸,心中的不安慢慢沉澱下去,化作更堅韌的力量。輕輕“嗯”了一聲,將那塊布料小心收好。
馬車駛京城時,天剛矇矇亮。街面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偶爾能聽到議論昨夜西郊“地龍翻”和“佛”(地被百姓誤傳)的隻言片語,人心浮。
沈逾明先將顧清辭送回府邸休息,自己則換了服,直奔皇宮。他沒有去通常等候召見的朝房,而是徑直來到位於皇城東北角、一個不起眼甚至有些荒僻的院落——宗正寺下屬的“秘檔閣”。
這裡存放著大量皇室宗親、前朝舊事的非公開記錄,平常有人來。守衛驗過令,恭敬放行。
沈逾明要找的,是關於前朝末代國師,以及“上清觀”的所有記載。
秘檔閣線昏暗,充滿了陳年紙張和灰塵的味道。管理此的是一位鬚髮皆白、老眼昏花的老書吏,姓文,在這裡待了快四十年。
聽聞沈逾明要查前朝國師和上清觀,文老吏慢吞吞地翻出一本厚厚的、封面破損的目錄冊,戴起老花鏡,手指巍巍地劃拉著。
“國師……玄元普惠大真人,俗家姓……好像是姓‘觀’?”文老吏喃喃自語。
沈逾明心臟猛地一跳!“姓觀?”
“記不太清嘍……太久遠了。”文老吏費力地回憶,“好像是有這麼個說法,前朝國師出神秘,並非中原大姓,自稱‘觀天氏’後裔,所以皇帝賜號也帶‘觀’字,賜居的道觀也‘上清觀’……不過這都是野史雜記裡提過一,正史諱莫如深。”
觀天氏!觀!
“那關於上清觀的記載呢?位置?前朝覆滅後如何了?”
文老吏又翻找半天,找出一卷泛黃破損的圖紙。“喏,這是前朝盛京(本朝京城前)的舊皇城及周邊坊市圖。上清觀標註在這裡,”他指著一個位於舊皇城西北角、靠近西山的區域,“規模不小,依山而建。本朝定鼎後,那裡……好像改建了皇家別苑的一部分?還是賜給了哪位王爺?記不清了。圖籍雜,很多前朝檔案在戰中失或被毀,剩下的也不全。”
沈逾明仔細看那圖紙,上清觀的位置,大概在現今的西郊皇家園林“暢春園”的西北邊緣地帶,靠近西山餘脈。
寒山寺在西山,上清觀舊址也在西山附近!蓮花令牌組織的老巢,很可能就藏在西山某,甚至可能就在上清觀舊址的地下或附近!
“文老,關於前朝國師,還有什麼特別記載嗎?比如他擅長什麼?有沒有什麼古怪的癖好或傳聞?”
文老吏眯著眼想了很久,忽然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和恐懼:“老朽也是聽更老的太監酒後胡咧咧過……說那位國師,不是正常人。他練的功,養的‘東西’,都要用‘眼睛’……活人的眼睛。還說他在上清觀地下,修了很大的‘眼窟’,裡面都是……唉,都是罪過啊。所以本朝太祖爺打進盛京後,第一道令就是封了上清觀,嚴任何人靠近,後來好像還派兵進去清理過,清理出什麼,就沒人知道了。”
眼窟!活人眼睛!這和曹老公公說的“吃人的眼睛”、蓮花令牌上的眼瞳符號完全對上了!
沈逾明到一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謝過文老吏,帶著抄錄的關鍵資訊和那捲舊圖紙的臨摹本,離開了秘檔閣。
剛走出院門,就見一個小太監氣吁吁跑來:“沈提舉!可找到您了!陛下急召,宣您即刻至養心殿西暖閣見駕!幾位閣老和大臣都在,臉……都不太好!”
看來,朝堂上的風暴,已經刮到前了。
沈逾明整理了一下冠,握袖中的令和剛剛得到的線索,深吸一口氣,朝著養心殿方向大步走去。
西暖閣裡,等著他的不僅是皇帝的質詢和朝臣的攻訐,或許還有關於“觀”字和西山更深、更危險的秘。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秘檔閣不久,那位昏昏睡的文書老吏慢慢抬起渾濁的眼睛,著他離去的方向,角極其輕微地、扭曲地了一下,低聲咕噥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隨後又恢復那副行將就木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