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谷深,幽冥泉畔,一道詭異的紅圈籠罩著方圓數十丈之地。圈邊緣流轉著暗紅的暈,如同凝固的,將周遭的風雪都隔絕在外。圈暖意融融,約可見亭臺樓閣、桃花灼灼,宛如一幅世外桃源的畫卷。
蕭千絕與蕭千源三天前便已抵達此。當他們穿過瘴氣瀰漫的山谷,第一眼看到這道紅圈時,便被裡面的景象牢牢吸引——
圈之中,劉倩影的影若若現,著天山白,立於桃花樹下,笑靨如花,正朝著他們招手。周圍還有許多人影在遊走,有他們悉的同門,有早已逝去的親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真切的笑容,一派祥和喜樂。
紅圈裡,雲霧繚繞,約能看見片的桃花林,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鋪得地上像積了層雪。一個穿素白劍的影在林中漫步,髮間彆著支白玉簪,正是他們以為早已魂飛魄散的劉倩影。轉過臉來,眉眼彎彎,朝著他們的方向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得像天山的融雪,看得蕭千源心頭猛地一跳。
“是幻境。”蕭千絕沉聲提醒,指尖卻不控制地收——他分明看見劉倩影手裡拿著支狼毫筆,正在石桌上寫著什麼,那姿勢,和生前在劍派書房練字時一模一樣。
話音未落,紅圈突然暴漲,一無形的吸力從裡面湧出來,像巨蟒張開的。蕭千絕想拉著蕭千源後退,腳下卻像被釘住了一般,眼睜睜看著那紅裹住兩人,天旋地轉間,已落一片溫暖的香風裡。
“千源師兄,你看這桃花,開得比去年還好呢。”
劉倩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笑意。蕭千源猛地睜眼,發現自己竟站在桃花林裡,上穿的是天山劍派的月白勁裝,手裡還握著柄悉的長劍。劉倩影就站在他面前,手裡捧著壇酒,仰頭喝了一口,酒順著角落,滴在素白的襟上,像落了點胭脂。
“師妹……”蕭千源嚨發,手想去,指尖卻穿過了的袖。他才要驚呼,劉倩影卻笑著遞過酒罈:“傻站著做什麼?師尊說你劍法進了,今日正好陪我練練。”
他接過酒罈,手溫熱,竟真有酒的醇厚香氣。抬眼時,桃花林已變了天山劍派的演武場,青石板上刻著劍派的圖騰,周圍站滿了同門,個個面帶笑意。師尊李劍仙坐在場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捻著鬍鬚,見他看來,還朝他點了點頭。
“看劍!”劉倩影的聲音帶著清脆的破空聲,長劍已如白蛇般刺來。蕭千源下意識地舉劍相迎,兩劍相擊,發出“嗡”的輕鳴,震得他虎口發麻——這,這力道,和真的一模一樣。
他看著劉倩影的劍尖在眼前晃過,劍穗上的銀鈴叮噹作響,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桃花宴,也是這樣的場景,師妹也是這樣笑著刺出一劍,說要跟他比誰的劍更快。那時他故意讓了半招,被追著打了半座山,現在想來,竟是從未有過的快活。
“千源師兄,你走神了!”劉倩影收劍而立,額角沁出細汗,臉頰泛紅,像染了桃花的,“再這樣,可要罰你抄《法華經》了。”
蕭千源笑著點頭,心裡卻湧起一莫名的滿足。是啊,就這樣很好,師妹還在,師尊還在,同門都在,沒有幻魔教,沒有魂陣,只有練不完的劍,喝不完的酒,和永遠開不敗的桃花。他抬手抹了把臉,竟到了眼角的溼意,卻捨不得醒過來。
另一邊的蕭千絕,正坐在劍派的書房裡。窗外的月過雕花木窗,灑在書桌上,照亮了攤開的《法華經》。劉倩影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支筆,正低頭抄寫著什麼,髮垂落在書頁上,帶著淡淡的墨香。
“師兄,這‘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到底是什麼意思?”抬頭問,睫在燭下投下淺淺的影。
蕭千絕放下手中的茶盞,耐心解釋:“就是說,心不該被外束縛,如明鏡照,來則映,去則空。”他看著認真傾聽的樣子,忽然想起剛劍派時,也是這樣追著他問東問西,那時才十二歲,梳著雙丫髻,像只好奇的小鹿。
“那若是心有所呢?”劉倩影追問,筆尖在紙上頓了頓,落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蕭千絕語塞。他想起在黑風谷看到的傀儡,想起絕食而亡時的決絕,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可眼前的劉倩影正著他,眼神清澈,帶著純粹的求知慾,那些沉重的記憶竟漸漸淡了下去。
“那就……”他笑了笑,手了的頭髮,“那就讓它住著吧,只要不愧對本心就好。”
劉倩影也笑了,拿起抄好的經文給他看:“師兄你看,我抄完了,能不能換你陪我去看流星?師尊說今夜有流星雨。”
他點頭,跟著走出書房。夜空格外清澈,銀河像條銀的帶子,流星一顆接一顆劃過,拖著長長的尾。劉倩影拉著他的袖,興地數著:“一顆,兩顆……師兄你看,那顆最亮的,像不像你的劍穗?”
蕭千絕著被星照亮的側臉,突然覺得,所謂的江湖恩怨,所謂的正邪不兩立,都不如此刻的流星真實。他甚至想,就這樣永遠待著也不錯,管它什麼魂陣,管它什麼厲天行,只要能看著師妹笑,能陪數流星,便足夠了。
演武場上,蕭千源正和劉倩影比劍,劍織,像兩道流的。劉倩影故意賣了個破綻,被他的劍尖抵住咽,卻笑得更開心了:“師兄果然厲害,我認輸啦!”周圍的同門鼓起掌來,李劍仙笑著說:“好小子,有我當年的風範。”
書房外,蕭千絕和劉倩影並肩坐著,流星的落在他們上,像撒了層碎鑽。劉倩影靠在他肩上,輕聲哼著劍派的歌謠,調子簡單,卻格外聽。
紅圈外,黑風谷的霧氣越來越濃,約能聽見魂魄被撕裂的慘聲。但圈裡的世界卻一片祥和,桃花常開,流星常落,天山劍派的鐘聲按時敲響,劉倩影的笑聲永遠清脆。
蕭千絕閉上眼,著肩上的溫度,角揚起一抹滿足的笑。蕭千源收劍鞘,看著劉倩影遞過來的酒罈,仰頭飲盡,酒,帶著恰到好的暖意。
他們都知道,這或許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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