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敲擊聲剛剛落下，沈玦踏著滿地泊推開察冤司那沉重的紅漆大門。濃稠的腥味混著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像一把鈍刀刮過他的鼻腔，讓他忍不住攥了手中的陌刀。只見刀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深寒的冷，刀刃上的珠順著弧度緩緩落，滴在錯落有致的青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暗紅。無塵和尚隨後，他雖然看起來氣定神閒的樣子，面對殺伐畢竟也是有些排斥的，他心裡默唸“靜心咒”但是眼睛和耳朵對事的判斷從來不敢馬虎。
門外，三百名錦衛早已張弓搭弩，烏黑的箭簇在夜中閃著致命的，將整個衙門圍得水洩不通。火把的焰在他們臉上跳，將夜空映一片詭異的紅，甲冑上的銅釘反著冷，像極了二十年前瓦口關戰場上，那些嵌在關牆裡的箭鏃。為首的千戶朱羈高舉著晉王令箭，鎏金的箭在火中閃著刺目的，他尖利的嗓音像淬了毒的針，割裂黎明的寂靜：“奉殿下令，察冤司勾結逆黨，意圖翻案政，即刻查封！所有人等，都給我拿下秋後問斬！”
“逆黨？”沈玦突然低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徹骨的寒意，在空曠的街巷中盪開一陣陣響亮的迴音。他緩緩舉起手中的賜宮令牌，令牌邊緣在激戰中雖然被磕出了個小缺口，背面卻不知何時浮現出細的冰裂紋——像極了雲家軍當年特有的暗記，應該是當年雲重將軍親自設計的軍徽文字，這個訊息只有隨他征戰過的袍澤們才認得。
“景泰元年四月十七，瓦口關監軍曹抗私調狼煙臺狼煙，謊報‘關隘已破’，斷絕援軍通道！”他朗聲誦讀令牌側的刻銘文，每個字都像驚雷般炸響在錦衛陣中，“景泰元年五月廿三，副將吳文財於帳中焚燬求援塘報原件，致使八千將士困死關隘，只能飲止！”
錦衛這邊的陣型驟然大，不人的手開始發抖，握著弩機的指節泛白。他們中多有北境出的子弟，瓦口關的慘烈早已刻進骨髓——誰沒有幾個親友死在那場戰役裡？誰沒聽過雲家軍“寧死不降”的傳說？此刻聽到這般細節，哪裡還能鎮定？千戶見狀，突然揮刀砍向旁的林校尉，刀刃劃破皮的悶響格外刺耳，鮮噴濺在他猙獰的臉上：“蠢貨！此等偽造的令牌也能信？！”
刀閃過，林校尉頭顱瞬間滾落在地，滾燙的濺到沈玦的靴邊，帶著未散的餘溫。那林校尉頭顱上，除了鮮噴湧，眼中還殘留著驚愕和憾，嚨裡“嗬嗬”作響，最終歸於沉寂。
“沈玦！”千戶猛地撕下面巾，出一張佈滿疤痕的臉——縱橫錯的傷口像蚯蚓般爬在臉頰上，竟是當年徐有貞的餘黨、原錦衛指揮使朱驥！他本該在三年前的清算中死於流放，此刻卻戴著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潛伏在這，朱驥；“你以為拿到幾卷破爛卷宗，就能翻了雲家的鐵案？太異想天開了！”
他狂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紙邊已經發黃，卻被心裝裱過。朱驥得意地展開，火下，紙上的字跡清晰可見：“看見沒有？這是也先將軍珍藏的信，裡面有一句話；罪將雲重親筆寫給瓦剌的降書！‘願獻瓦口關，換麾下八千兒郎生路’——白紙黑字，還敢說他不是通敵叛國？！”
沈玦手中攥的陌刀停在半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節幾乎要嵌進刀柄的纏繩裡。羊皮紙上的字跡確實是雲重的筆，蒼勁如松，帶著他標誌的頓挫，可那容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他的心臟。他想到當時雲重將軍臨終前的書，想起那些骸骨握兵的姿態，想到了，八千將士寧死不屈的姿，怎麼可能相信有這樣的“降書”？
“假的！這絕對是假的！旁邊站著的大理寺卿”李默突然嘶吼著撲上來，雙眼赤紅如，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雲將軍擅長的是‘迴風柳’筆法，每筆收鋒都如柳葉拂水，輕盈卻有力，末筆從不勾鋒！這上面的字分明是模仿的，連運筆的力道都錯了——你看這個‘獻’字，將軍寫‘犬’旁從不帶鉤，這分明是吳文財等人代筆的筆跡習慣！”
朱驥的繡春刀已抵住他的咽，刀刃劃破皮，滲出珠，在頸間匯細小的溪流：“那又如何？陛下只會信晉王的奏！這封降書，就是垮你們的最後一稻草！今夜之後，察冤司便是逆黨巢，你們的骨頭都得磨！”說完，狂妄的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察冤司地牢深突然傳來震耳聾的轟鳴！
“轟隆——”
整面牆壁轟然倒塌，碎石飛濺中，煙塵如黃龍般騰空而起。三百披甲骷髏軍從煙塵裡列隊而出，步伐整齊得像踩著無形的鼓點。它們上的鎧甲早已鏽蝕不堪，鐵甲片在移中發出“咯吱”的聲，卻依舊保持著嚴整的軍陣——前排持盾，後排槍，兩翼配刀，正是雲家軍最擅長的“鐵壁陣”。手中的長矛、長刀雖佈滿銅綠，刃口卻依舊鋒利，著懾人的殺氣。空的眼窩裡燃著幽藍的鬼火，映得每骷髏都像從地獄歸來的修羅，戰靴踏過之，堅的青磚竟寸寸裂，隙裡滲出暗紅的，彷彿是關牆下未乾的。
“雲家軍……回來了……”無塵大師的禪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杖迸發璀璨的金，像一道柱刺破夜幕，照亮了骷髏們前的雲字軍徽。那些鏽蝕的金屬徽章在金中漸漸變得清晰，甚至能看到上面刻著的編號——那是每個士兵的伍年號。
為首的骷髏緩緩抬起頭，頭盔下的眼窩空，幽藍的鬼火跳得格外劇烈，約映出雲將軍的廓：高的鼻樑，抿的角，連額角那道被流矢劃傷的疤痕都清晰可見。它舉起手中的半截長槍，槍尖直指朱驥手中的羊皮紙，空的腔裡發出沉悶的嘶吼，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咆哮，震得周圍的火把都劇烈搖晃——那是八千忠魂積了二十年的憤怒，是被汙衊、被忘的不甘！
接著，三百骷髏同時舉起兵，槍尖、刀尖齊刷刷指向朱驥，軍陣中發出無聲的咆哮。空氣彷彿被這氣勢凍結，錦衛手中的弩箭竟自崩斷了弦，“噼啪”的斷裂聲在死寂夜中格外清晰。
朱驥嚇得癱在地，手中的羊皮紙“啪”地掉在地上，紙角被風吹得翻卷。他想著爬著向後退，雙卻像灌了鉛般沉重，只能眼睜睜看著骷髏們步步近，幽藍的鬼火映得他面如死灰，裡滲出深的水漬，一臭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李默趁著他慌之際，人已經跑到沈玦、無塵和尚邊。無塵和尚從一隻葫蘆裡拿出療傷丹藥，送他口中一粒，丹藥口即化，溫補著李默的氣，傷口以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李默脖子上的劃傷。
沈玦也揮刀劈飛朱驥的繡春刀，火星在兩人之間飛濺。他的陌刀直指蒼穹，朗聲道：“朱驥偽造降書，構陷忠良，罪證確鑿！雲家軍忠魂在此，豈容爾等宵小猖狂！”
話音剛落，一骷髏士兵，突然搖搖晃晃地走上前來，它的左臂的鎧甲已然落，出白骨森森的手臂。枯骨手指巍巍地指向朱驥掉落的羊皮紙，又指向自己前的甲冑，作重複了三遍，像是在急切地訴說什麼。沈玦俯拾起羊皮紙，藉著無塵大師禪杖的金仔細一看，頓時恍然大悟——羊皮紙的邊緣雖然有淡淡的火燎痕跡，焦黑的紋路與當年吳文財焚燬塘報時，留下的焦痕一模一樣！而那骷髏的甲冑側，竟用刀尖刻著一行小字：“五月廿三，吾看見吳副將會瓦剌使者於西邊營帳，取真留仿。仿照筆跡的紙卷已經被焚燒，而真正的證據，就在骷髏士兵的前，破爛甲冑後面，用油紙包保護。沈玦開啟塘報裡面寫著；
瓦口關一戰，戰前寫給全將士的信中說道：吾雲重即將帶領雲家軍“為國家民族死之決心，海不清，石不爛，決不半點改變 。” 這封信裡沒有對家人的叮嚀，只有對戰局的決斷和對勝利的堅信。
這才是真正的鐵證！
三百骷髏彷彿完了使命，幽藍的鬼火漸漸黯淡，像風中搖曳的燭苗。它們對著沈玦等人深深行了個軍禮，作標準得如同練——左手，右手握刀，上前傾三十度，正是雲家軍的軍禮。然後在金中緩緩消散，化作點點熒，像螢火蟲般飄向皇城的方向，像是在向蒼天昭示最後的清白。
無塵大師急忙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口中念起“往生咒”。古老的經文在空氣中流轉，形一道和的白，在半空凝一個黑裡白的圈。圈裡約能看到青山綠水，聽到孩的笑聲，那是迴的再生道。“去吧，塵緣已了，早迴。”他低聲呢喃。眾亡魂軍士化作的熒熒白見狀都聽話地飄進圈，像一群歸巢的鳥。不一會，圈漸漸一個小點，最終消失不見，只留下淡淡的檀香。
沈玦、李默見狀，也默默地低下頭，雙手合十。李默的翕著，像是在為這些忠魂祈禱；沈玦則著圈消失的方向，眼中泛起淚——喃喃自語道；你們終於可以安息了。
朱驥癱在地上，面如死灰，裡喃喃著：“不可能……不可能……忠魂怎麼會顯靈……殿下說過，他們早就魂飛魄散了……”
沈玦一腳將他踹翻，陌刀抵住他的咽，刀刃進皮半分：“還有何話可說？人證（雖為亡魂）、證俱在，你與晉王構陷忠良的罪證，夠凌遲死三次！”
錦衛們見狀，紛紛放下弩箭，“哐當”聲脆響，然後眾人跪倒一片，甲冑撞的聲音此起彼伏。他們中不人曾是雲家軍的舊部，當年因傷退役才了錦衛，此刻見忠魂顯靈，哪裡還敢助紂為？有人甚至摘下頭盔，對著亡魂消散的方向叩拜，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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