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的書房,時彷彿被案頭的墨香浸染,流淌得格外緩慢。
陸青著一襲月白錦袍,與梁淑婷並肩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案前。淑婷穿一紅連袂襦,烏髮鬆鬆挽隨雲髻,出纖細如白玉的脖頸。正執筆在宣紙上勾勒遠山,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輕得像春蠶啃食桑葉,神專注得讓周遭的一切都了模糊的背景。陸青在一旁為調配料,石綠與花青在瓷碟裡融,他時不時用指尖蘸一點清水,輕點在微乾的筆尖上,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
小茹穿一輕紗綠,像只靈的翠鳥,安靜侍立在側。手中捧著方端硯,墨錠在硯臺裡磨出細膩的墨,眼神卻總忍不住飄向窗外——那裡有幾隻燕子正在廊下築巢,彷彿藏著這個年紀獨有的期待。而云舒獨自坐在角落的湘妃榻上,一襲素白紗襯得姿清冷如月,手中雖握著書卷,目卻落在虛空裡,不知在想瓦口關的風沙,還是京城的暗流。整個房間,只有筆尖紙面的輕響,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織一幅歲月靜好的畫卷。
“陸姑爺,有您的信。”
家丁小劉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寧靜。他神匆匆地走進來,將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件遞到陸青面前,布角還沾著些許趕路的塵土。
陸青微怔,放下畫筆接過。那悉的和分量讓他心頭一——油布下是個薄薄的信封,沒有署名,只在封口印著個用硃砂點染的雲紋印記。
是沈玦的信。
他深吸一口氣展開信紙,沈玦獨有的筆鋒躍然紙上,剛勁如刀刻:
“青弟,京城風雲突變,晉王已察覺向。你負梁王府重任,又是新婚,務必護好自己與家人。他要對付的不止是我,還有你。萬事小心,靜觀其變。——沈玦。”
短短幾行字,卻字字千鈞。
陸青讀完先是一愣,隨即角浮起一抹凜然的笑。他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蜷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輕聲自語:“沈大哥,你還是這麼多慮。我陸青從孃胎裡出來,就沒怕過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笑容背後藏著多沉重。他與沈玦是著屁長大的兄弟,後來又在六扇門一起出生死,刀劍影裡拼出的誼,比還濃。沈玦的信哪裡是提醒,分明是想獨自扛下所有——那個永遠把兄弟護在後的沈大哥,哪怕面對晉王府的滔天巨浪,也不願讓他沾半分危險。
他看向旁專注作畫的梁淑婷,似乎對這封信帶來的風暴毫無察覺,仍在給遠山添最後一抹黛。陸青心中一暖,隨即被責任填滿:他必須變強,強到能護周全,護這個家安穩。
巧的是,梁王妃恰在此時提出,要帶兒婿去普濟寺上香,祈求來年添丁。雲舒與小茹作為侍從隨行,教習董大海則帶著十名幹護衛,寸步不離地護著王妃左右。
翌日天未亮,一行人便啟程了。
抵達普濟寺所在的山谷時,晨曦剛刺破山嵐,寺裡的晨鐘便如約響起。渾厚悠長的鐘聲撞碎了山谷的寂靜,像只無形的大手,將方圓百里的虔誠與祈願都攏向這方佛門淨地。
通往山門的石階早已不是路,了一條由布鞋、草鞋與靴織的流長河。山門外古柏森森,卻掩不住沖天而起的嫋嫋青煙——那不是尋常炊煙,是千上萬信眾手中的高香匯聚的“香雲”,在晨裡泛著淡金的暈。空氣中飄著奇異的氣息:檀香燃燒後的清冽,香客上的塵土味、汗水味,還有遠齋堂飄來的淡淡米香,混在一起,竟有種別樣的安寧。
進了山門,更是人聲鼎沸,肩接踵。
大雄寶殿前的廣場早已水洩不通。穿綾羅綢緞的富商巨賈,在僕從簇擁下護著供果,生怕被人壞;戴方巾的讀書人搖著摺扇,努力維持著斯文,裡唸唸有詞求金榜題名;更多的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衫雖舊,眼神卻最熾熱,手裡攥著幾枚銅板或是一把自炒的香米——那是他們全部的家當與希。
“借過,借過!”挑著香燭擔子的貨郎在人群中穿行,扁擔兩頭的木魚、佛珠和五彩經幡晃出清脆的響,與香客的腳步聲、孩的哭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集市。
殿,巨大的佛像低眉垂目,悲憫地看著腳下芸芸眾生。長明燈的火在煙霧中忽明忽暗,映著一張張或焦慮、或期盼、或虔誠的臉。跪拜聲、誦經聲、僧的木魚聲與香客的低語織,匯一巨大的聲浪,在穹頂下盤旋。
在這裡,明代森嚴的等級彷彿被香火消融了。達顯貴與販夫走卒在團前都是平等的信徒,都信“心誠則靈”。
梁王府的車駕一到,立刻引來了寺的注意。方丈帶著幾位高僧親自出迎,將一行人引至後山的“靜心禪院”。這裡竹林環繞,遠離前殿的喧囂,是專為貴客準備的清修之所。
奉上雨前龍井,擺上素點心與鮮果,梁王妃本就酷喜佛法,此刻正拉著方丈探討《金剛經》的奧義,眉宇間滿是虔誠。董大海和護衛守在禪院門口,目如鷹隼般掃視四周,連風吹竹葉的響都不放過——王妃的安全,比什麼都重要。
日頭漸高,普濟寺的香火卻愈發旺盛。這地方像個巨大的磁場,吸著四方來客,也聚著人間的喜怒哀樂。
陸青和梁淑婷並肩站在禪院迴廊上,看香客們在香爐前虔誠跪拜,心中也泛起一片寧靜。淑婷靠在他肩上,輕聲道:“青哥,這裡真好,讓人心裡踏實。”
陸青攬的肩,聲道:“等一切平息了,我們就常來,陪你母妃上香祈福。”
話音剛落,心頭卻猛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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