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洪州:贛江上的煙火人間
為了甩開兵那無休無止的追擊,陸青一行十二人幾乎是踩著碼頭的跳板,在最後一刻跳上了那艘搖搖晃晃的民用漁船。船老大是個皮黝黑的老漢,滿手老繭握著船槳,聽陸青說清是“逃難的生意人”,只瞅了瞅他們風塵僕僕的模樣,便咧開缺牙的應了,收了半價船費,卻再三叮囑:“逆流上贛江,慢得很吶!槳要拼命劃,纖繩得勒進裡,你們可得有耐心。”
從到南昌,水路迢迢,像是走了大半個天下。漁船先是在黃河支流裡漂了三日,沿岸的蘆葦了天然的掩護,夜裡就泊在無人的淺灘,藉著星啃乾糧。繞過開封府的巡查哨卡時,連船老大都著把汗,低聲唸叨“爺眼瞎點”,直到船影融進黎明的霧裡,眾人才敢口氣。之後又在淮河轉進長江,順流而下時倒省了些力氣,卻得時時提防江上的水匪——好在潛龍衛的夥計們都帶著傢伙,夜裡流守在船頭,倒也平安無事。
真正耗盡心力的,是從九江進贛江後的逆行。這段江水湍急如箭,礁石在水下張著獠牙,船被浪頭打得左搖右晃,船槳劃破水面時濺起的浪花,打溼了每個人的腳,涼颼颼地在皮上。縴夫們著脊樑在岸邊拉縴,麻繩勒進肩胛,磨出通紅的印子,“嘿呦——嘿呦——”的號子聲混著江水的咆哮,聽得人心裡發,彷彿那繩子就勒在自己的心上。
沿途在揚州、九江的關卡停靠時,更是著把汗。陸青得喬裝跑藥材生意的商人,穿著面的綢衫,手裡把玩著算盤,用阿銘偽造的通關文牒應付盤查。那些差眼神刁鑽,翻來覆去地看文牒,還得問幾句藥材的行,虧得陸青早把孫祿給的“藥材行話”背得滾瓜爛,才沒出馬腳。阿銘總說“潛龍衛的手段,糊弄這些酒囊飯袋綽綽有餘”,可每次看著差腰間的刀,陸青的心還是懸到嗓子眼——他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耽誤了找淑婷的時辰。
等終於棄船登岸,改乘馬車踏上洪州(今南昌)的土地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平穩的“軲轆”聲,不像在船上那樣顛得人骨頭散架。雲舒掀開車簾一角,著街邊琳琅滿目的招牌,眼睛亮得像落進了星子:“這就是沈大哥信裡說的‘江西繁華地’?比熱鬧多了。”
陸青順著的目去,忍不住笑了。街道兩旁的商鋪得滿滿當當,酒旗、布幡在風裡招展,“胡記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白霧,“張記剪刀”的鐵砧聲“叮叮噹噹”,連空氣裡都飄著甜的味道。他提議:“去滕王閣看看吧,登樓能俯瞰全城,也歇歇腳。”
這座因王一篇《滕王閣序》名天下的樓閣,此刻正沐浴在贛江的晚霞裡。硃紅的廊柱被夕染金紅,飛簷上的走彷彿要乘風而去。他們順著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登上頂層,江風“呼”地一下撲過來,捲起雲舒的髮梢,也吹散了連日來的疲憊。
贛江的水面比想象中更開闊,像一塊鋪在大地上的綢緞,被夕染金紅,連浪花都閃著碎金。上千艘船隻在江面上,桅杆麻麻的,像一片移的森林。有的船滿載著景德鎮的白瓷,摞得像小山,釉在下泛著溫潤的玉,看著就知道是值錢的好東西;有的堆著嶺南的荔枝、閩地的香料,用草蓆裹得嚴嚴實實,卻還是有淡淡的甜香滲出來,勾得人直咽口水;還有幾艘船掛著“漕運”的旗號,船舷邊站著披甲計程車兵,卻也不敢在這繁華水道里耀武揚威,只是慢悠悠地跟著船隊走——畢竟在這裡,哪怕是船,也得給滿載貨的商船幾分面子。
船伕們的號子聲此起彼伏,“嘿呦——嘿呦——”的調子隨著水流起伏,和著嘩嘩的水聲、岸邊的賣聲,竟像一首宏大的響樂,熱鬧得讓人心裡發暖。陸青靠在欄杆上,著這煙火氣十足的江面,忽然輕嘆:“要是能在這兒待一輩子……”
話沒說完就被雲舒打斷,指著樓下街角的小吃攤,眼睛更亮了:“先別想一輩子了,先把肚子填飽再說!你聞聞,那是什麼香味?”
他們順著人流下了滕王閣,直奔碼頭。這裡的喧囂比江面上更甚,像是把半個洪州的熱鬧都在了一起。赤膊的夥計扛著大麻袋在人群中穿梭,裡喊著“讓讓!讓讓!”,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賣瓦罐湯的老闆娘掀開蒸籠時,白霧“騰”地冒起來,混著拌的米香、瓦罐湯的醇厚,直往人鼻子裡鑽;穿綢緞的商人著翡翠扳指,跟貨主討價還價,聲音又尖又亮;戴斗笠的農夫蹲在攤位前,挑揀著黃澄澄的橘子,時不時拿起一個聞聞;連挑夫的扁擔上都掛著剛買的芝麻糖,晶瑩剔的,晃悠悠地惹人眼。
街道兩旁的店鋪挨著店鋪,連門板都卸得乾乾淨淨,生怕擋了生意。“同順綢緞莊”的夥計正抖開一匹蜀錦,引得路過的婦人駐足;“福興瓷店”的櫃檯裡,青花碗盞擺得整整齊齊,老闆拿著放大鏡,給客人看碗底的落款;最熱鬧的還是“老字號瓦罐湯”,門口排著長隊,每個人手裡都攥著銅板,等著那口鮮掉眉的湯。
雲舒拉著陸青到一個拌攤前,指著熱氣騰騰的石鍋,興地說:“你看那個!”只見老闆娘繫著藍布圍,手腕上戴著銀鐲子,手持長筷在沸水裡攪著晶瑩的米,在水裡“咕嘟”翻滾,撈出來瀝乾,往碗裡一倒,“啪啪”撒上剁椒、蘿蔔乾、花生碎,最後淋上一勺熬得濃白的骨湯,撒把蔥花,香氣“轟”地一下炸開,直往人肺裡鑽。
陸青忍不住買了兩碗,又加了個茶葉蛋。兩人找了個碼頭邊的石墩蹲下,捧著瓷碗吃起來。米溜溜的,裹著鮮辣的湯,辣得額頭冒汗,卻捨不得停筷子。雲舒吃得快,辣得直吐舌頭,陸青趕把自己那碗沒放辣椒的推給,換來一個亮晶晶的笑。
阿銘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手裡也捧著碗湯,指著遠一座臨著江的茶樓:“陸大人,您看那座‘聽濤樓’,掛著‘神劍山莊’的旗號,想必就是謝君宏莊主的產業。”
陸青順著他指的方向去,茶樓高三層,飛簷翹角,門口站著兩個佩劍的漢子,姿拔,一看就是練家子。二層的窗欞後,約有幾個佩劍的影,想必是神劍山莊的弟子。他抹了把角的辣椒油,心裡那點因繁華而生的恍惚散去了,眼神重新堅定起來:“明日一早就去拜訪謝莊主。淑婷的下落,或許就藏在這江西的煙火裡。”
晚風掀起雲舒的角,帶著贛江的氣。著碼頭上人來人往,有扛貨的、有賣的、有說笑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生氣,輕聲說:“這裡真好,像一幅活過來的畫。”
陸青著被燈火映亮的側臉,睫上彷彿沾了星。他忽然覺得,連日來的奔波、船上的顛簸、關卡的驚險,都值了。是啊,若能在這煙火人間尋回淑婷,若能在這繁華深,哪怕只是短暫地安頓下來,陪著看看贛江的晚霞,嚐嚐這辣得冒汗的拌,那片刻的安寧,也勝過刀劍影裡的漂泊。
贛江的水還在嘩嘩地流,載著船,載著燈,載著人間的煙火,一路向前。碼頭的喧囂還在繼續,吆喝聲、 laughter、碗筷撞聲,混在江風裡,了最聽的調子。而他們的故事,才剛剛在洪州的煙火裡,翻開新的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