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城牆是有故事的。
明朝之前，這裡的城牆還是夯土堆的，風一吹就掉渣，雨水泡過能塌下半截。直到洪武六年，河南衛的“安遠將軍”陸齡帶著人，把金元時期的老土牆全拆了，換上了實打實的青磚——那些磚是專門燒的，比普通青磚大一圈、厚三分，好多磚上還刻著監造和窯戶的名字，誰出了岔子一查便知。這一改，城牆跟穿了鐵甲似的，防能力生生提了幾個檔次，至今站在城頭往下看，磚裡還著當年工匠的較真勁兒。
陸青和雲舒帶著十名潛龍衛，就站在這青磚城牆下。城門裡風很大，卷著街邊小吃攤的油香，還有遠馬糞的味道，混雜城獨有的氣息。
“陸大人，按規矩，我們分兩組。”領頭的潛龍衛百戶阿銘低聲說，他穿著灰布短打，看著像個跑腳伕，“五人一組，在老城區租房子，前後街各一，方便照應。”
陸青點頭：“就這麼辦。記住，別扎堆，尋常百姓樣就行。”他瞥了眼後的雲舒，換了靛藍布，頭上裹著藍布帕子，看著像個剛從鄉下進城的媳婦，“我和雲舒也在附近找個小院，有事用鴿子傳信。”
阿銘應了聲，打了個暗號，十個人瞬間融人流，跟水滴進了河裡似的，沒了蹤影。陸青則拉著雲舒，拐進旁邊的老巷子。
老城區的房子都矮矮的，牆皮掉了大半，出裡面的黃土。他們在巷尾找到個帶小院的出租屋，房東是個瞎眼老太太，收了租金就把鑰匙塞過來，連問都沒多問。院子裡有棵歪脖子石榴樹，葉子快落了，牆角堆著幾個破陶罐，倒符合“逃難來的小夫妻”份。
“先住下再說。”陸青掃了眼四周，院牆不高，但牆角有幾鬆的磚——潛龍衛要是來報信，從這兒遞紙條最方便。
雲舒了窗臺，指尖沾了層灰：“得生個火，不然不像過日子的。”轉去收拾灶臺，作麻利得像真幹過農活，“等會兒我去街市看看，買些玉米棒子，咱也擺個攤，順道打聽訊息。”
轉天一早，城的街市就火了。
陸青挑著副竹筐，筐裡碼著金燦燦的玉米棒子，雲舒跟在旁邊，手裡挎著個布袋子，兩人慢悠悠往街市走。陸青故意把步子邁得沉，肩膀架起來，看著像個常年幹力氣活的壯漢；雲舒則低著頭，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陸青，眼裡帶著點怯生生的依賴——這是兩人昨晚商量好的扮相。
“新鮮的玉米棒子喲！”陸青扯著嗓子喊，聲音故意得啞，“剛從地裡掰的，煲湯、燒烤、炒菜都中！甜得很！”
還真有人圍過來。城裡見這麼鮮亮的玉米，幾個大媽著玉米皮翻看：“小夥子，這玉米咋賣？”
“不貴，十個銅板倆。”陸青憨笑，“俺們是外地來的，尋親戚沒尋著，暫住在這兒，做點小買賣餬口。”
“看著就面生。”一個大嬸盯著雲舒看，“這是你媳婦？長得真俊，不像咱這糙地方的人。”
雲舒趕低下頭，臉頰泛起紅暈——這不是裝的，被人這麼盯著看，確實有點不好意思。可這抹緋紅落在旁人眼裡，更顯得俏生生的，像朵藏在布底下的花。
人群裡嘰嘰喳喳，有問來的，有討價還價的，陸青都一一應付著，眼角卻在掃周圍的人——哪些是真買東西的，哪些是看熱鬧的，哪些眼神不對勁。
就在這時，一陣囂張的笑罵聲開了人群。
“都給我滾開！擋著爺爺的道了！”
三名漢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領頭的是個胖子，穿著件油膩的綢子褂，肚子得像個皮球，正是收地攤稅的龐二海。他後跟著兩個瘦猴似的跟班，手裡把玩著銅錢，吊兒郎當的樣子就是地流氓。
龐二海是這一片的禍害。他哥龐大海是縣衙的捕頭，靠著這層關係，他在街市上橫行霸道，收稅全看心，看上的東西直接搶，商戶們敢怒不敢言。
“喲，新面孔啊。”龐二海眯著眼打量陸青的玉米筐，腳故意往筐邊蹭，“這玉米看著還行，給爺爺嚐嚐。”
陸青沒說話，攥了扁擔——他能覺到雲舒的手在輕輕拽他的角，那是讓他別衝的意思。
龐二海見陸青沒反應，更得意了，手就去抓雲舒的胳膊：“這小娘子也生得俊啊，跟著這窮小子擺攤可惜了。跟爺回府裡樂呵樂呵，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他的眼睛像鉤子，在雲舒臉上、脖子上打轉，連挽袖子時出的半截雪白胳膊都沒放過，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放開！”陸青的聲音沉得像要滴出水，拳頭得咯吱響。
“咋？不服？”龐二海嗤笑一聲，衝跟班使眼，“給這不知好歹的傢伙鬆鬆筋骨！小娘子，跟爺走，晚上讓你男人去縣衙領人——前提是他還能站著走過去。”
兩個跟班獰笑著撲上來，手就要推搡陸青。周圍的商戶嚇得往後退，有人想勸，被龐二海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就在拳頭快打到陸青臉上時，雲舒忽然開口了，聲音的，帶著點怯意：“這位爺，別打俺當家的……俺……俺跟你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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