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裡，孟氏心裡漸漸清醒過來，如同被一盆冷水澆頭。
——是了！上次來的那位“張公子”，人才清秀，言語文雅，舉止有度，倒更像是個書香門第的宦家公子；而眼前這位，雖然家世無誤，但行間帶著幾分商賈的急躁和圓，言談也略顯直，那子市儈之氣是遮掩不住的。縣尊老爺當初嫌棄張家，堅決要悔婚，不正是因為他家是商賈之家，覺得門不當戶不對嗎？今日一看，眼前這人，才真正符合縣尊口中“商賈賤籍”子弟的模樣，倒真是兒那個“名副其實”的乘龍快婿了。
想到這裡，孟氏心中已是信了八九分。
但為了最後確認，又沉著臉問道：“張公子，既然你說是應約而來。那我問你，前日我派人向你傳話，約你夜間相會，商議婚事要，為何你拖至今日才來？”
張之早已準備好說辭，連忙躬答道：“回夫人話，並非小婿有意遲誤。只因前日恰巧有一批要的‘花石綱’需押送往東京，同行幾位掌櫃拉著小婿商議路線、押運事宜，應酬纏，實在不開，直至今日方得返回家中，見到口信便立刻趕來。遲來之罪，還夫人海涵！”
他這番話說得合合理，花石綱是當時常見的皇差，商人參與運輸也是常事。
孟氏聽罷，心中再無懷疑：“看來此人確是真公子無疑了。那……那前日夜裡來的那個品貌俱佳的假公子，又是何方神聖？他為何要冒名頂替？他與我兒……” 一想到那晚自己還刻意製造機會讓小姐與那假公子獨，孟氏頓時覺得如同啞吃了黃連，有苦說不出！這事若傳揚出去，兒的名節、自己的謀劃，可就全都完了！
事已至此，懊悔無用。
孟氏強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出一僵的笑容，對張之道：“原來如此，倒是有可原。公子且稍坐，用些茶點，我去去就來。”
必須先穩住這真婿。
說罷，孟氏急忙轉，拉著小蓮快步走進室，又將事原原本本、低聲音告訴了正在惴惴不安的縣令小姐。
縣令小姐聽罷孟氏的言語，猶如晴天霹靂在頭頂炸響，整個人瞬間心神恍惚，呆立當場，不知所以。
回想起前夜與那位“張公子”燈下談的景，他那文雅的談吐、俊朗的相貌、看似真誠的眼神……難道一切都是假的？
自己竟然在一個冒牌貨面前了真？
又又惱，又氣又恨，種種緒織在一起，宛如千萬細針同時刺，痛徹心扉，恨不得立刻找個地鑽進去。
然而，這位縣令小姐畢竟不是尋常弱質流，一向志氣過人，頗有主見。
在最初的震驚和痛苦之後，強自己冷靜下來。
深知，此刻哭泣吵鬧都無濟於事，反而會讓事更糟。
深吸一口氣，對孟氏道：“母親暫且先去前廳，與那張公子周旋談，儘量拖延些時辰。兒……兒自有道理。”
所謂的“自有道理”，究竟是何打算？
是忍辱負重接這真正的商賈之子？還是另有決斷？
孟氏和小蓮都猜不，但見神堅決，也只好依言先去前廳應付張之。
縣令小姐強撐著幾乎要碎裂的心，整理了一下和髮髻，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面，徑直來到前廳。
目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決絕，看向猶自不明所以的張之：“張公子，三日以前，我之尚可說是待字閨中，算作是公子未過門之妻。然……今遲了三日，此已非彼，我已……不能再侍候公子左右。萬公子海涵，宜另選高門良姻，勿再以妾為念。”
這番話說得委婉，卻字字如刀，暗含了難以啟齒的痛。
張之來之前，只從父親口中模糊知道有這麼一門親事，卻因門第之見從未見過未婚妻。
今日初見小姐，只覺得眼前佳人容煥發，豔不可方，遠比他想象中更要出眾，一顆心早已係了上去，哪裡肯聽這沒頭沒腦的悔婚之言？
況且，他完全沒聽懂“遲了三日”“此非彼”是什麼意思，只覺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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