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老了，老得走不了。他每天坐在那棵梧桐樹下，坐在阿雲了坐墊的那把椅子上，看著太昇起來，又落下去。來的人越來越多了。有從城裡來的，有從村裡來的，有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他們有的會講故事，有的不會。有的會刻名字，有的不會。但每個人都會在那棵樹下坐一會兒，看看那些名字，那些刻痕，然後離開。小北不問他們從哪裡來，也不問他們為什麼來。他只是坐在那裡，等著。等他們來，等他們走。等太昇起來，等太落下去。
有一年秋天，心淵之家來了一個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很舊的服，頭髮糟糟的，眼睛很暗。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寫了八百多年的牌子，看了很久，沒有進來。小北走過去。“進來坐坐吧。走累了吧？”
人搖搖頭。指著那棵樹。“那上面有名字。很多名字。”
小北點點頭。“有。八百多年的名字。刻了那麼多年，還在。”
人低下頭。“我也有名字。但沒有人記得。”
小北看著。“你什麼？”
人沉默了很久。“小花。我娘起的。走了以後，就沒人了。”
小北把帶到樹下，拿出刻刀。“刻上去吧。刻上去，就有人記得了。”
人接過刻刀，手在抖。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個空。刻得很慢，每一筆都很輕，好像怕把樹弄疼了。“小花”。兩個字，很小，但很清楚。刻完，退後一步，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哭了。
小北沒有勸。他只是在旁邊坐著，等哭完。太落山的時候，人站起來，乾眼淚。“謝謝你。”小北搖搖頭。“不用謝。你的名字在這裡了。以後誰來，都能看到。”
人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好幾次。小北站在樹下，看著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第二天早上，小北發現樹下多了一朵小野花。就放在“小花”那兩個字旁邊。他不知道是誰放的，也許是那個人，也許是別人。但那朵花在那裡放了很多天，直到枯了，被風吹走。第二年春天，那個人又來了。換了一乾淨的服，頭髮也梳整齊了。眼睛還是暗的，但暗裡有一點。
“我又來了。”說。
小北笑了。“好。坐吧。”
在那棵樹下坐了一整天。看那些名字，看那些孩子，看天邊的雲。太落山的時候，站起來。“明年我還來。”小北點點頭。“好。等你。”
果然每年都來。春天來，坐一天，看那些名字，看那些孩子，看天邊的雲。然後離開。每年都在“小花”那兩個字旁邊放一朵小野花。有時候是黃的，有時候是白的，有時候是紫的。小北問為什麼放花，說：“讓人知道，有人來過這裡。有人記得這裡。”
小北點點頭。“對。讓人知道。”
有一年春天，沒有來。小北等了一天，兩天，三天。沒有來。第四天，一個年輕人來到心淵之家。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看了很久。小北走過去。“你找誰？”
年輕人看著他。“我找我娘。每年春天都來這裡。今年病了，來不了。讓我來看看。來看看那棵樹。來看看的名字。”
小北帶他到樹下，指著“小花”那兩個字。“這是你孃的名字。刻的。”
年輕人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朵小野花，放在那兩個字旁邊。“娘說，每年都要放一朵。讓人知道，有人來過這裡。”
小北的眼淚流了下來。“你娘……還好嗎？”
年輕人低下頭。“走了。春天走的。走的時候，讓我一定要來這裡。來看看的名字還在不在。”
小北點點頭。“在。一直在。”
年輕人走了。小北站在樹下，看著那朵小野花。黃的，小小的，在風裡輕輕搖。他知道，明年春天，也許不會再有人來了。但那朵花會記得。那兩個字會記得。那棵樹會記得。
又過了很多年。小北也走了。走的那天，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他的孫子小桐站在樹下，看著那些名字。韓墨、蘇曜、小、小暖、小星、小曦、小遠、小念、小北、小云、阿尋、阿信、阿默、阿樹、阿雲、阿海、小石頭、阿禾、老周、周平安、周小禾、阿遠、小山、阿山、小樹、阿芸、阿誠、小海、小月、小、阿原、阿畫、阿火、小花……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束。每一束，都去了很遠的地方。每一束，都還亮著。
小桐每天坐在樹下，給孩子們講故事。講韓墨，講蘇曜，講小北，講阿火，講小花。講那個每年春天來、在名字旁邊放一朵小野花的人。孩子們聽得很認真，眼睛亮亮的。
有一天，一個小孩問他：“小桐哥哥，那個小花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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