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喜悅如同投潭中的石子,盪漾開一圈漣漪後,終歸於平靜。野狐堡的生活重心,再次無可搖地回到了兩個字:備戰。
空氣中的寒意日漸濃重,呵氣霜。堡的人們,無論是軍是民,都像是被上了發條的機括,在一種有序的忙碌中高速運轉。這種忙碌,不同於荒年景下為了一口吃食的絕掙扎,而是帶著一種明確的指向和抑的迫切。
校場上的呼喝聲變得更加糲,帶著一狠勁。護屯隊的訓練科目增加了對抗極強的搶奪隘口、巷戰格鬥。新兵們穿著塞了乾草的厚重棉甲(這是婦孺們連日趕製的,雖然簡陋,但總能提供些防護),手持包了布頭的長,捉對廝殺,常常打得鼻青臉腫,但眼神里的怯懦卻一日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到絕境後的兇悍。林天不再過多強調花哨的技巧,而是反覆灌輸最簡潔有效的殺人技——如何最快地將矛尖捅敵人的咽,如何用腰刀格擋開攻擊的同時順勢削開對方的手腕。
銳士營則徹底消失了。他們化整為零,以伍為單位,長時間消失在堡外的山林之中。他們的訓練場是冰冷的溪流、陡峭的崖壁、漆黑的林。林天給他們設定的科目越發苛刻:在規定時間完長途滲、野外潛伏三日不得生火、僅憑簡陋工獵取食、甚至模擬被俘後的反審訊。歸來時,他們往往渾泥濘,面帶飢,眼神卻像磨礪過的刀子,銳利而沉靜。彼此之間無需多言,一個手勢,一個眼神,便能心領神會。他們了野狐堡真正的獠牙,藏在暗,蓄勢待發。
匠作區的爐火彷彿永不熄滅。趙瘸子幾乎住在了打鐵棚裡,帶著一群學徒日夜班,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了野狐堡不變的背景音。“野狐二型”弩的產量緩慢而穩定地提升,雖然依舊無法做到全員列裝,但至保證了銳士營和護屯隊骨幹人手一張。弩箭的消耗極大,負責削制箭桿、打磨箭鏃的婦孺老弱組了一條簡易的生產線。
徐啞的“冷淬”工棚了區,除了他和兩名打下手的學徒,旁人不得靠近。那裡時常傳出試驗失敗的嘆息聲,但偶爾,也會有一兩聲抑不住的、如同金石擊般的脆響,那意味著又一件品胚料淬鍊功。他甚至開始嘗試用不同的鋼材進行夾鋼理,雖然失敗居多,但一把為他特製的、採用了新工藝的腰刀胚子正在緩緩型,其潔的刃口在火下流著一種異於常品的幽。
孔文清忙得腳不沾地。糧食庫、登記造冊、分配排程、流民管理、資採購…千頭萬緒都需要他梳理。他臉上的倦容日漸加深,但眼神卻越發明銳利。他逐漸索出一套在資源極度匱乏況下高效運轉的模式,甚至開始嘗試建立簡單的賬目核算,試圖找出節省開支、提升效率的方法。《野狐輯要》又增厚了不,裡面甚至包含了據流民原籍、特長進行分工的詳細記錄。
然而,最大的變化來自於流民自。土豆收帶來的飽腹和實實在在的安全,讓他們對野狐堡產生了強烈的歸屬。他們不再僅僅是被收容的乞活者,而是開始將自己視為這座堡寨的一部分。這種認同現在方方面面:加固工事時更加賣力,主維護堡的衛生,甚至有幾個老獵人自告勇,要跟著偵察隊出去“幫忙認路”。
這種凝聚力的提升,帶來的一個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是,關於西北方向那個“大傢伙”的流言,開始在堡悄悄流傳。畢竟,那麼大規模的備戰,那麼多傷員被抬回來,不可能完全瞞住所有人。但流言並未引起恐慌,反而激發出一種同仇敵愾的緒。
“怕個球!有林大人在,有咱們的堡子,有手裡的傢伙,誰來揍他孃的!”
“就是!好不容易有口安穩飯吃,誰想搶咱的糧食,就跟誰拼命!”
這種樸素的、基於生存扞衛而產生的鬥志,悄然瀰漫,反而進一步穩固了野狐堡的部。
但這片日漸堅固的基石之外,暗流依舊洶湧。
王五派往西南老鴰嶺方向的偵察小組回來了,帶回的訊息令人愈發疑。那幾騎神秘的蹤跡進西南深山區後,就如同水滴海,徹底消失不見。他們仔細搜尋了很大一片區域,並未發現任何山寨、營地或大規模人員活的跡象。
“就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了。”負責帶隊的老兵皺著眉頭彙報,“除非他們能飛天遁地,否則就是對我們這邊的地形極其悉,走的是隻有他們才知道的秘小路。”
這個結論讓林天心中的疑慮更深。悉地形卻又不是本地勢力?這夥人到底什麼來路?目的何在?他只能下令將偵察範圍向西南方向再延二十里,並加倍小心。
西北方向,金鱗會的龐大工地依舊在日夜不停地運轉。過遠距離的觀察,可以確定其主結構正在快速型,那的確是一座功能齊全、防森嚴的小型要塞。更多的資被運,偶爾甚至能遠遠看到有穿著明顯不同於普通勞役和護衛的人員進出,似乎是指揮者或監工一級的人。
對方似乎完全無視了野狐堡的存在,這種被巨人俯視卻又無視的覺,比直接的威脅更讓人到力。
這天,林天正在匠作區檢視新一批弩機的質量,孔文清拿著一卷皮紙匆匆找來,臉有些不太自然。
“大人,您看看這個。”孔文清將皮紙遞給林天。
林天接過展開,發現是一張清單,上面羅列著近期過不同渠道、從周邊集市和行商那裡採購來的資,主要是鐵料、鹽、藥品和一些雜貨。
“有什麼問題?”林天掃了一眼,沒立刻看出異常。
“大人您看最後一項,”孔文清指著末尾的一行小字,“硫磺,十五斤。這是三天前,徐家集的‘劉記雜貨’送來的,說是我們之前訂的。”
林天目一凝。硫磺是製作火藥的關鍵原料,野狐堡確實一直在暗中量收購,但每次都是過極其信任的老關係,且數量嚴格控制,絕不會一次購十五斤之多,更不會從一個並不悉的“劉記雜貨”進貨。
“我們誰訂的?”林天聲音沉了下來。
“我問過了,王哨、趙師傅、還有負責採買的幾個老卒,都沒下過這個單子。”孔文清低聲音,“送來的夥計說,是我們堡裡一個姓王的軍爺前幾天去訂的,付了定金,說好三天後送到。我盤問了堡裡所有姓王的,包括護屯隊的,都沒人去過徐家集。”
有人冒充野狐堡的人,在外採購敏資!
林天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的冷汗。對方不僅清了野狐堡在暗中收購硫磺,甚至連採買的流程和藉口都模仿得如此相似!這是試探?還是準備做手腳?或者…只是一種警告,表明他們對野狐堡的向瞭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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