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七日的夕，如同一個巨大的、浸飽了鮮的赤紅圓盤，緩緩沉淇水西面的地平線。白日里震耳聾的喊殺聲、火炮轟鳴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傷兵們抑不住的哀嚎和寒風掠過原野的嗚咽。
淇水北岸，磁州軍的防線依舊巍然矗立，只是那矮牆和木柵上增添了許多刀劈斧鑿、箭矢佈的痕跡，如同戰士上新增的傷疤。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腥氣、硝煙味，以及一種大戰過後疲力盡的沉寂。
王五下沾滿汙和塵土的兜鍪，出汗溼的頭髮和疲憊但依舊銳利的眼神。他沿著石橋前沿的陣地緩緩行走，腳下泥土溼粘稠，那是鮮浸後的結果。橋面上，士兵和輔兵們正在默默清理戰友和敵人的，將陣亡者小心抬下，集中安置；將闖軍的則直接拋河中，任由冰冷的淇水將其沖走。
“傷亡如何？”王五的聲音有些沙啞。
旁的副將低聲彙報：“將軍，我部陣亡一百二十七人，重傷失去戰力者五十三，輕傷尚可持械者逾兩百。弓弩、箭矢消耗近半，火銃倒無大損，只是火藥鉛子消耗不小。”
王五默默點頭，目掃過那些靠在矮牆後包紮傷口、啃食乾糧計程車兵，心中沉重。陣亡者多是經驗不足的新兵，在面對闖軍決死衝鋒時，因張或作遲緩而喪生。這就是長的代價，殘酷而真實。
“讓輕傷者換休息，輔兵和表現好的新附兵頂上警戒崗位。工匠立刻檢修損壞的兵、盾牌。連夜加固工事，尤其是被敵軍投擲火罐燒燬的那段木柵，必須在天亮前修復！”王五下達著一連串指令。他深知，劉宗敏絕不會善罷甘休，明日只會更加慘烈。
在西翼，陳默的山地營傷亡要小得多，依託靈活的戰和有利地形，他們僅付出了數十人傷亡的代價，就徹底碎了闖軍渡河的企圖。此刻，他們正利用夜掩護，悄悄前出到河灘，回收尚能使用的箭矢，並在淺灘區域水下增設了暗樁和攔索，進一步增加敵軍渡河的難度。
黑山堡，隨軍醫營已然人滿為患。顧菱紗和帶領的醫護學徒們忙得腳不沾地，清洗傷口、敷藥包紮、甚至進行一些簡單的合手。濃烈的金瘡藥氣味混合著腥味，充斥在臨時充作醫營的幾間大屋中。哀嚎聲、聲不絕於耳，但秩序還算井然，重傷員被優先置，輕傷員則互相幫忙包紮。那些白日里還在戰場上勇廝殺的新附降兵，此刻看到磁州軍對自己人也一視同仁地進行救治，不人眼中流出複雜的神，原本的惶恐與疏離，似乎淡化了一。
林天巡視了醫營，看著顧菱紗額角滲出的細汗和沾染汙的雙手，沉聲道：“辛苦了顧醫。若有什麼需要，儘管向韓承提。”
顧菱紗只是微微頷首，便又投到救治中，專注而冷靜。
隨後，林天召集了王五、陳默、周青等將領。
“今日我軍雖勝，但僅是挫其鋒芒。劉宗敏主力未損，其騎兵雖創，筋骨猶在。”林天開門見山，“以其，明日必會發更瘋狂的進攻。諸位有何看法？”
王五抱拳道：“主公，石橋乃敵主攻方向，今日雖守住，但力巨大。末將請求，明日可否將部分西翼守備營兵力調至中央增援？”
陳默立刻反對：“不可！西翼地勢相對開闊，今日敵騎兵雖敗，但其若改變策略，以步騎協同，猛攻我西翼，一旦有失，則全線搖。山地營可適當向中央靠攏，提供遠端支援，但西翼防線必須保持獨立和完整。”
周青補充道：“主公，據線報，劉宗敏今日暴怒，杖責了數名作戰不力的將領，但也嚴令後方加速打造更多攻城械，尤其是大型盾車和雲梯。恐怕明日，敵軍會嘗試以械掩護，強行填平壕，突破我前沿工事。”
林天靜靜聽著眾人的意見，手指無意識地在糙的木桌上敲擊著。片刻後，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決斷。
“王五，中央防線力依舊由你承擔。我會將磁州本部一半的預備隊（約四百人）調歸你指揮，並再增撥一批箭矢和震天雷（改進型火藥包）給你。你的任務，依舊是死守石橋，寸土不讓！”
“末將領命！”王五神一振。
“陳默，西翼防線不僅不能削弱，還需加強。我會將匠作營趕製出來的最後一批鐵蒺藜和陷馬坑材料全部調撥給你。你的任務，是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不僅要防住渡河，更要警惕敵軍騎兵可能的再次突擊。必要時，可主派出小銳，夜襲擾南岸敵軍，使其不得安寧。”
“屬下明白！”陳默眼中閃過厲。
“周青，你的人要繼續盯劉宗敏大營的一舉一，尤其是其工匠營的向和糧草運輸況。另外，加大對降兵的甄別和安力度，挑選其中表現老實、或有特殊技藝者，給予更好待遇，樹立榜樣。我們要讓其他人看到，歸順我們，比跟著劉宗敏更有前途！”
“是！”
與北岸張而有序的備戰不同，淇水南岸的劉宗敏大營，則籠罩在一片抑和恐慌的氣氛中。
中軍大帳，劉宗敏臉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面前跪著幾名白天作戰不利的偏將、校尉，其中就包括那名指揮騎兵衝鋒失利的騎兵將領。幾人上帶著傷，臉慘白，渾瑟瑟發抖。
“廢！全都是廢！”劉宗敏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帳頂，“幾千人打不下一個破橋！兩千鐵騎衝不垮一道土牆！老子養你們有什麼用？！”
他猛地出腰刀，雪亮的刀在燭火下閃爍。“信不信老子現在就砍了你們，以正軍法！”
“權將軍息怒！息怒啊！”謀士和幾名核心將領連忙上前勸阻，“白日雖未竟全功，但也探明瞭敵軍虛實，消耗了其兵力箭矢。將士們已然盡力，實在是那林天小兒工事堅固，火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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