佇列、識字、簡單的算、火槍作……每一項都有人被刷下去。王二狗拼了命地學，他本來不識字，教教“左、右、前、後”四個字，他半夜蹲在雪地裡用樹枝劃了上千遍。
到正月初三傍晚，選拔初步結束。
三百二十人，最終留下二百八十人，組新軍教導營第一哨。
王二狗因為學得快、能吃苦，被任命為第一隊隊副。
那天晚上，教導營開了葷。
每人一大碗糙米飯，上面蓋著厚厚一層燉菜——白菜、蘿蔔、還有指頭大小的丁。油浮在菜湯上，香氣飄出老遠。
王二狗蹲在營房門口，捧著碗的手都在抖。他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湯，溫熱的、鹹香的滋味在裡化開，眼眶一下子紅了。
六年了。
自從崇禎十四年老家遭災，他跟著闖軍東奔西跑，就沒吃過這樣像樣的飯。大多數時候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偶爾搶到點糧食，也是囫圇吞下去，本品不出滋味。
他夾起一塊丁，放在裡慢慢嚼。燉得很爛，鹹鮮的味道滲進牙，是實實在在的葷腥。
旁邊的新兵吃得稀里呼嚕，有人噎著了捶口，有人嫌低聲嘟囔。王二狗卻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裡含一會兒，彷彿要把這滋味刻進骨頭裡。
他想起了老孃。
崇禎十四年離家時，老孃把最後半升黍米塞進他懷裡，乾枯的手抓著他，聲音嘶啞：“兒啊，出去找條活路，別死在家裡。”
那時老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得像兩個窟窿。
後來他隨闖軍打到河南，託人往老家捎過兩次錢，都不知道收到沒有。再後來，隊伍敗了，一路往南跑，和老家徹底斷了聯絡。
“王隊副，咋哭了？”旁邊的小兵注意到他眼圈發紅。
王二狗抹了把臉：“風大，迷眼了。”
他低頭，狠狠了一大口飯，混合著菜湯，把最後一點油星都得乾乾淨淨。碗底亮得能照出他模糊的臉。
晚飯後，陳石頭召集全哨訓話。
營房裡點著幾支松明，火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二百八十個漢子在一起，雀無聲，只有重的呼吸聲在迴盪。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新軍教導營第一哨的兵了！”
陳石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我知道你們大多數人，當兵是為了吃飯，為了活命。這沒什麼丟人的！”
他頓了頓，目掃過一張張臉龐：“但我要告訴你們——從今往後，你們打仗，不再只是為了自己活命！你們手裡的槍，是江南的百姓省出口糧給你們造的！你們上的，是江淮的婦人一針一線的！你們吃的每一粒米，都是後方千千萬萬人從牙裡省出來的！”
營房裡靜得能聽到松明燃燒的噼啪聲。
“為什麼？”陳石頭聲音陡然拔高，“因為林經略要救這個天下！要趕走建虜，要平定流寇，要讓全大明的老百姓都能像江南人那樣——有飯吃，有穿，有屋住，能安心過日子，不用怕明天就死、凍死、被人殺死！”
他走到王二狗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王二狗，你為什麼要當兵？”
王二狗“騰”地站起來，嚨發乾：“為……為了吃飯。”
“實話！”陳石頭拍拍他的肩，“那現在飯給你吃了，餉給你發了，你拿什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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